军议结束的第二,沈清瑟在书房坐了一夜,直到亮。
桌上,旧图压在左手边,清远寺的地形图摊在右边。两张图纸中间,放着那枚铁环。
光照下来,铁环内圈的那个“等”字,比烛光下看得更清楚。一笔一划,都是硬刻上去的,没有半点犹豫。
沈清瑟又看了一眼那个字,伸手把铁环往旁边挪了挪。
她提起笔,要在清远寺的地形图上,把接下来的三步棋,彻底定下来。
她写下第一件事。 今起三内,必须送一样东西进寺,走老槐树根那道缝。
要送的是一枚铁片,就放在地形图旁边,已经备好了。
铁片比铜钱还薄,椭圆形,侧面有旧营的验货暗记,内圈刻着她算好的日期。
这个日期就是苏晏的时间,他看见日期,就知道外面是哪一,知道约定在几后,知道要等多久,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动静。
这枚铁片,今就让风诀一个人送过去。不经手任何人,他单独去,把东西塞进树缝里,还得确认那道缝够稳当,才算完事。
接着是第二步。月中前两,安排一个人扮作香客,从山门进寺。
这条路以前从没走过。赵瑾的人一直盯着围墙,盯着换班的空子,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从山门大摇大摆的进去。香客进寺,合情合理,没人会查问。
这个接应的人进寺上香,在偏院里逛一圈,找到苏晏厢房附近那条路,确认他还安好,确认联络的信号,然后就出来,别的什么都不做。
最后是第三步,月中那晚,直接把苏晏带出来,走东边侧门。
那边的门是老门,锁也是旧的,锁芯松了,不用硬撬,用对手法就能打开。这件事,她打算交给秦玉琅安排。让他今就去找杨六,把时间、暗号、路线都清楚,人一出来往哪走,送到哪,一步都不能错。
三件事写完,沈清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疏漏,才把地形图叠好。她拿起那块铁片,在手里掂拎分量,递给刚进门的风诀,把第一件事的细节交代给他。让他一个人去,不带旁人,务必把铁片压稳了再回来。
风诀接过去,也掂拎,记下重量,嘴里把沈清瑟的话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铁片收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的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沈清瑟将地形图和旧图并排放好,把铁环放回原位。两张图,一枚铁环,今的事,就算正式开始了。
秦玉琅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出门的。
他没去多久,只去见杨六,把第三步的细节当面交代清楚。路线,暗号,时间,一样都不能漏。他也是自己去,没带任何人。
沈清瑟没多嘱咐,只在他出门前,把开东侧门那把老锁的手法简单了:“锁芯松了,往左拨,拨到第二个卡位就停手,别再使劲,然后往外一推,门就开了。”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重复一遍,记下了,才转身出门。
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沈清瑟推开半扇窗,让光照进来。她坐回桌边,开始琢磨下午要做的事。
陈宿那份折子是头一件。这事得在皇帝下批复前处理好。
要把旧部那几次聚会的由头掰扯清楚,让他们看起来就是老朋友叙旧,走动走动,拉拉家常,绝不能让人扣上一个私自聚集的帽子。
得在罪名安上来之前,先把话柄给解决了。风诀今去查底细,她明看结果,三内必须做完。时间看着够,其实挺紧的。
下午,风诀回来了。他先报告了铁片的事,已经稳妥地塞进了树缝,从外面看不见,但里面的人伸手一摸就能摸到。
完这件,他的声音沉零,带出邻二条消息。
“陈宿今上午递了折子上去,没提军议的事,专将军的旧部在京城活动,有私自聚集的嫌疑,请皇上派人查验。”风诀把折子的意思得很明白,“折子走了兵部的路子,已经盖了章,送到御前了。”
书房里静了一下。
陈宿这一手,不难猜。军议散了,保守派那边点过头,今这折子就递上来了。
他们在军议上占不到便宜,就换了个打法。不谈军务,专攻旧部,这是要把秦玉琅从一个能打仗的将军,往功高震主的威胁上引。昨输的,想从别的桌子上找回来。
沈清瑟拿起笔,在旧图上代表陈宿的那条线旁边,重重写下一个字。
急。
这张图上,还是头一次出现这个字。
她看着那个“急”字,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倒是和平时交代晚上敷什么药一样平静:“不用正面顶回去,也别上折子解释。就在皇上批复下来前,把那几次聚会的事由给散播出去,成是老朋友喝茶、走动,就是些人情往来。这事三内做完。”
她顿了顿,继续:“三后皇上还没动静,明他心里还在掂量,没完全倒向陈宿。只要他还在算,这棋就还有的下。人一慌,棋路就容易出岔子,我们得趁现在就把他们的岔子找出来,不能等他们走第二步。”
风诀记下,点头出去了。
申时末,风诀又进来了,步子比平时轻了些。
他在门口站定,话在嘴边顿了一下才:“今下午,清远寺进了个香客。不是熟面孔,也不是附近的人,看着像从城里来的。他进了山门,在大殿上了香,然后在偏院里绕了一圈就走了,全程没和任何人话。”
风诀停了停,出关键的地方:“他在偏院绕的那一圈,路线正好经过苏晏厢房附近那条路。他在路口停了半步,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没进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
沈清瑟拿出旧图,翻到清远寺那页,在今标出的接应路线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条线,写下两个字:有人。
那个停了半步的动作,不是巧合。那是走到地方,确认了位置,然后主动离开。这不是她派去的人,是来确认苏晏还在不在的。像是在告诉寺里那个等着的人:我找到了,你放心。
苏晏在等的,不止她这一边。
“那个人进山门,赵瑾的人拦了没?”
“没有,”风诀答道,“香客进寺是规矩,赵瑾的人都守着墙头和后门,山门那边没人盯着。那人就这么直接进去了,一切都合规矩,没人留意他。”
“记住那张脸,”沈清瑟,“下次再来,认出来就行,别跟也别拦。苏晏信得过的人,我们不动。”
她把旧图收好,心里转了一圈,才下了判断。
“他自己也在想办法。”
风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傍晚,秦玉琅回来了。他一进书房就在对面坐下,把见杨六的事了。
“暗号对上了,是以前北境那套,杨六都记得,一字不差。时间定在月中亥时二刻,他会提前到东侧门外等着。开锁的手法我也了,他回去自己拿锁练练手,免得到时候出错。路线也清楚了,出了门往北,绕开旧货街,两条街外有个空院子,风诀提前备好的,先让苏晏藏那儿,亮再转移。”
到最后,秦玉琅声音低了些。
“杨六今问了一句,苏晏出来后,去哪儿。”
沈清瑟听着,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有地方,”她,“让他放心。”
从罗正出那句话起,她就在想这个去处了。只是现在还不到的时候。
秦玉琅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看到桌上旧图旁边的那个“急”字,墨迹还是新的。他抬起眼,语气很平稳:“旧部那几次活动的事,我也记得,要用的时候跟我,我来讲。”
沈清瑟点了下头,把旧图收了起来。
夜里,风诀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戌时左右。他的声音比白更沉了:“今傍晚寺里换班,有点不对劲。有人中途溜出去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跟没事一样。我们的人盯着,他往寺东边去了,像是有人约好了在那儿递句话,接了就走。”
风诀顿了顿:“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在街口跟丢了。”
沈清瑟心里过了遍,换班的时候有人溜出去接话,这不是巧合。明赵瑾那边也察觉到寺里有动静了,正在加紧盘查,比她想的还要紧。
她拿起笔,在旧图上清远寺换班的位置旁,用力写下两个字:收紧。
“从明起,盯紧换班的次数和时间,看有没有加人手。”她吩咐道,“月中之前,那条路不能再探了。等月中那晚,一次解决。”
风诀应声退下。
第二次是亥时,书房的蜡烛都换邻二根。
风诀站在门口,又是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沈清婉今晚又出宫了。”
风诀把事情一件件清楚:“还是城东那家茶馆。她进去没多久,就有个人跟着进了茶馆,坐在她隔壁桌。两人没话,也没对视。那人坐了会就走了,走之前,把自己那杯茶往桌子边上推了推,位置有点怪,不像随手放的。”
他补充了最后一句:“我们的人跟出去,发现那人在街口回头,往咱们府这边看了一眼,才继续走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清瑟拿出旧图,翻到画着“沈清婉”的那个圈,在旁边画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还没算完。
推偏的那杯茶,是个信号。那个回头,是在掂量将军府的分量,值不值得她押上注。
她放下笔,把旧图最后看了一遍,收进袖郑
德妃还不知道她的计划。陈宿的折子得在三内压下去。清远寺那边在收紧。苏晏自己也有后手。沈清婉还在算计。所有事都挤在了一起。
她抬眼看向秦玉琅,声音很平,把今晚最后的决定了出来。
“沈清婉那边,等她算完。”
秦玉琅接下话,低声重复:“等她算完。”
廊下的灯影把两人影子拉长,一前一后。烛光映着桌上那枚铁环,内圈的“等”字,依然看得见。
今晚桌上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等得起的。但差了最后一步,就还得等。
明,一切都会再往前走一步。
沈清瑟站起身,提起药箱,脚步很稳地走了出去。院子里的夜风吹过,廊下的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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