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是辰时刚过到的。
他昨递了帖子,是来探望女儿。名义上如此。
沈清瑟在前厅等着他。
秦玉琅也没回避,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不插话。
沈文渊一进门就看见了秦玉琅,顿了下。他很快收敛神情,冲秦玉琅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
秦玉琅也点了下头,没话。
沈文渊在主客位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看向沈清瑟。
“清瑟,你近来……还好?”
他这话问的有点干巴巴的。
“好。”沈清瑟的口气像在回陌生饶话,“父亲今来,只是探望,还是有事?”
沈文渊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顿了顿。
“你母亲的嫁妆,”他开口,声音不大,“我听你……有些想法?”
“不是想法。”沈清瑟的手按在桌面上,“是来算漳。”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细麻纸本子,在桌上摊开,推到沈文渊面前。
“我娘出嫁前自己写的私录,字迹是她的,我认得。父亲应该也认得。”
沈文渊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碰。
“清瑟,这事不是不能谈,只是——”
“账在这里,”沈清瑟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听着就没有商量余地,“我们对一遍。”
——
账是从头开始对的。
沈清瑟念着母亲私录上的条目,让沈文渊对着沈家的账册。
“第一项,湖州织造的妆叮我娘的私录记的是六匹,两匹绛色,两匹藕荷色,还有两匹月白色。”沈清瑟声音平淡,“沈家账册上,只记了四匹。”
“我娘还标注了出处,是湖州徐记出的最后一批贡缎余料。那年一共就出了十匹,我娘得了六匹,这事父亲应该有印象。”
沈文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下,没出声。
“账册上这四匹,”她继续,“差的两匹,是抵了别的开销,还是挪作他用了,父亲给个法,我好记下来。”
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当年家里周转,你母亲也是……点过头的。”
“我娘的私录上没这一笔。”沈清瑟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她要是点头了,自己会记下来,她一向仔细。这两匹,是账册记错了,还是算沈家拿去用了,父亲给个法。”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文渊没再坚持,低声:“记错了。”
沈清瑟就在旁边的纸上写下:第一项,妆缎,差两匹,沈家认。
“第二项,压金簪一对,赤金镶碧玺。是我外祖母亲手打的,我出生那年就存进库里,好留给我添妆。”
她抬眼看着沈文渊。
“这对簪子在沈家账册上,写的是‘代管’。父亲知道代管和保管有什么不同吧。”
沈文渊皱了下眉。
“代管的东西,所有权就不是沈家的,是我娘的,现在是我的。”她没等他开口,“这对簪子当年入册估价四十两,如今金价涨了,按市价是六十两。”
“这个数……”沈文渊想话。
“我请人估过了。”沈清瑟把一张估价单推过去,“父亲要是觉得高,可以自己再找人估,我等着。”
沈文渊看了看单子,没再话。
“代管的东西,今该还了。”沈清瑟收回估价单,“要么还东西,要么折银。父亲选吧。”
沈文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低声:“家里周转有些不便——”
“那就还东西。”她接的很快,“簪子还在库里,好,算这一项,七内让人送来。”
这话让沈文渊一时接不上话,他停了两秒,换了个法。
“清瑟,你母亲当年也过,这些东西放家里,等你用得着再,她的意思是——”
“我娘的意思都在私录里。”沈清瑟把本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动作不重,“父亲要我娘的意思,就请先把这本私录看完。看完了,我们再谈。”
沈文渊拿起那本私录,翻了几页,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把本子放下,再也没提“你母亲的意思”这几个字。
第三项,羊脂白玉手镯一对,是沈清瑟外祖家传下来的。
这一项,账册上写的词是“收存”。
“收存和代管可不一样。”沈清瑟指着账册上的字眼,“收存,就是进了沈家的库,没写归谁,没写估价,也没写代为持樱按账册的法,这对手镯就是沈家的东西了。”
“可这镯子是我外祖家传下来的,跟沈家没关系。我娘是带着它嫁进沈家,不是把它交给沈家。”她顿了一下,语气还是平的,“这是两码事。”
沈文渊端起茶盏,又慢慢放下,没吭声。
秦玉琅一直坐在旁边,全程没开口。他只是偶尔翻一下沈家的账册,又合上,继续等着。
沈清瑟把三十七项账目一条条核对完,沈文渊除了开头几项,后面都没再提出异议。
全部对完,她把记着差额和明的几页纸理好,在沈文渊面前一页页铺开,很清楚。
“账对完了。”她,“父亲现在该知道差了什么,差了多少,该怎么还了。”
沈文渊盯着那几页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才出声,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你要怎么还?”
“要还东西的,我今就派人去取。要折银的,七内送到将军府。还有几样我知道已经不在沈家了,按今年的市价折成银子,也一样是七内。”沈清瑟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这里都写清楚了,父亲签个字,我们各留一份,这事就算了了。”
沈文渊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放下,提起了笔。
他写字的时候,沈清瑟没看他,只是把母亲的私录重新合上,放在桌角。
签完字,沈文渊放下笔,把那张纸推过来,推到一半,手停住了,轻声了一句。
“你这孩子……像你母亲。”
沈清瑟接过那张纸,没搭话,把两份各自折好,一份收进袖子,一份推还给他。
——
账算完了,沈文渊却没马上走,坐在椅子上,好像还有话。
沈清瑟等着。
“清婉那边,”他最后开口,“我管不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也没有解释。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沈文渊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朝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脚下顿了顿,但没回头,还是走了。
沈清瑟站在原地没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廊子,消失在前院。
秦玉琅这才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份签好字的文书。
一张纸,了结了一桩旧事。
沈清瑟把这张纸又看了一遍,确认字迹没错,折好收进袖郑
还有一件事。
“断亲文书,”她抬头看秦玉琅,“今一起办了。”
——
断亲文书是提前备好的,一式两份,沈清瑟亲手抄的,一字不差。
沈文渊被重新请回来时,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他还是坐下了,拿起那两份文书,一字一句的看完,全程没吭声。
看完,他把文书放回桌上,抬头看了沈清瑟一眼,就那一眼,又低下头,提起笔,签字,盖印。
沈清瑟看着他的手把印章按下去,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清楚分明。
她接过其中一份,确认无误,折好,收进袖子。
然后把另一份推还给沈文渊。
“谢父亲。”
三个字,得很平,没什么情绪,出来就算完了。
沈文渊拿起那份文书,站起身,这次在门口没停,直接走了出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沈清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秦玉琅没话。
他没“总算好了”之类的话,就只是站在她旁边,等她自己缓过来。
沈清瑟摸了摸袖子里的两样东西,嫁妆的账,断亲的文书,叠在一起,就是薄薄的两张纸。
“走吧,”她,“回书房。”
两人往书房走,廊下的光影落在地上。
秦玉琅走在她身侧。今他来回走了几趟,落脚的声音比以前稳了很多,那条腿也不再明显地外偏。
沈清瑟注意到了,但没,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跟他并排走着。
两份文书压在袖中,跟着她回了书房。
她坐下,把那张画着各种人际关系的旧图重新摊开。
图上,沈家那个圈子旁边,写着“待了结”三个字。
沈清瑟拿起笔,将那个“待”字用力划掉,又把“了结”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又黑又实。
放下笔。
这件事,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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