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上午传开的。
沈清瑟是在一个茶摊上听见的。
她今要去城东看铁匠铺,让风诀先去半个时辰打点,自己不急,慢吞吞的往那边走。路过城东牌楼下的茶摊,想起昨晚看图纸熬到半夜,身上有些没劲,便坐下要了碗茶。
茶水还烫嘴,邻桌两个官家太太打扮的妇人就聊开了。
“听了吗?将军府那位,最近三两头的往宫里跑。皇后娘娘瞧着很喜欢她,听每次进内库,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哟,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她嫁进将军府才多久,就能进内库?”
“谁晓得呢,这位沈夫人,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沈清瑟端着茶碗,指尖摩挲着碗壁,一口一口的喝着茶。
这话听着没什么分量,但里头的消息却一点没错。进宫的时辰,内库的细节,全对得上。
这哪是闲聊,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话里话外都透着脏水,引人往难听的地方想。
不用猜,肯定是德妃授意,沈清婉办的。
沈清瑟两前就在等了,没想到今才来。
她喝完茶,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走了。
回到将军府,刚到二门,看门的厮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夫人,前厅有客。是安远侯府的赵公子,来探望将军,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沈清瑟脚步没停,只是把手里的药箱换了只手,吩咐道:“上茶,我去见他。”
她在前厅门口站定,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袖,才迈步进去。
赵瑾没坐主位,随便挑了张旁边的椅子坐下,跷着腿,手里不紧不慢的转着一个青玉扳指。那样子,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听见脚步声,赵瑾才懒懒的抬起眼皮。
多日不见,他看着是比以前沉稳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带着审视和看热闹的劲儿。
“秦夫人。”赵瑾先开了口,语气熟络的不行,“好久不见,坐下话?”
“赵世子登门,有何贵干。”沈清瑟站在厅中,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赵瑾手里的扳指停了停,又慢悠悠的转起来。
“你这两个月,动作不啊。”他语气散漫,“跑东跑西,又是看铁匠铺,又是盘茶馆,还把那些旧人都给找了回来。我这个旧相识,听零风声,过来打个招呼,不行吗?”
他知道铁匠铺,也知道那些旧人。
沈清瑟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招呼打完了,”她,“赵公子可以回了。”
“你就不好奇,我想什么?”
“你的话,有用的太少,我懒得费神去分辨。”
赵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站起身,走到离沈清瑟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背着手,又挂上那副散漫的笑。
“我今是好心。”他声音压低了些,“你在查的那条线,前头有人栽过跟头。我劝你见好就收,别一头扎进死胡同里。”
沈清瑟只是看着他,不话。
“苏晏这个名字,”赵瑾把这两个字咬的很清楚,“你该听过吧?这种人,知道的太多,下场通常都不怎么好。”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瑟的眼神依旧平静,一点没变。
赵瑾等了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换了个话题。他手里的扳指转了最后一圈,停住。
“你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安远侯府就保将军府无事。至于将军的腿,侯府也认识几个杏林国手,总比你一个人瞎折腾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宫里皇后在盯,德妃也在盯,外面还有我。”
“送客。”
风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对着赵瑾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虽然躬着身,腰杆却挺的笔直,就那么站在门边,意思很明显。
赵瑾看看风诀,又看看沈清瑟,手里的扳指再次转了起来。
“好。”他笑的有些冷,“那我们慢慢谈。”
他抬脚往外走,路过沈清瑟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了一句:“沈家,还有你娘留下的东西,你心里有数。那些人,可不会一直等你。”
赵瑾走出前厅,穿过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前院。他步子轻松,半点看不出刚才谈崩聊模样。
沈清瑟站在原地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消失。
风诀走进来,皱着眉问:“夫人,要不要跟?”
“跟路线,别跟人。看他出了府往哪儿走。”沈清瑟吩咐道,“他今带来的随从,你看清了?”
风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一共四人。两个是家丁打扮,一个穿便服,还有一个挑夫。”他指着纸上的记录,“那穿便服的腰里鼓囊囊的,应该是个带了印信的密函匣子。还有那个挑夫,在赵公子进门后,自己去东边巷子转了一圈才回来。”
带了印信的密函匣子,却没用上。
沈清瑟心里记下这点,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带了密函,却没有拿出来。”她边走边,“这是谈崩之后的后手。可我们确实谈崩了,他依旧没用。明他今压根就不是来谈条件的,他是来试探我的。”
风诀跟在她身后,皱眉道:“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道多少,又在意什么。”沈清瑟推开书房的门,“他提苏晏,是想看我会不会变脸。他三方都盯着我,是想看我会不会乱了阵脚去求他。而他最后那句话,才是他今真正想的。”
秦玉琅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沈清瑟进门坐下,将前厅的事简略了一遍。
秦玉琅听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直接点出苏晏的名字,明他早就知道这条线了。”
“嗯。”沈清瑟没多解释,“他在这条线上,比我们知道的更深。不然他不敢用苏晏的名字来试探我,就是想告诉我,他知道的比我多。”
秦玉琅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他最后那句话,你怎么想。”
书房里一时很安静。
沈清瑟的手指搭在桌上摊开的旧图上,盯着图,没有开口。
她娘的嫁妆单子,她早就背熟了。那是她娘出嫁前亲手写的私录,金簪,宝钿,湖州的上好妆缎,甚至连外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玉镯,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后来沈清瑟自己出嫁,那些东西全被扣在了沈家库房,一件也没到她手上。柳夫人只沈家代为保管,以后再。
这一“以后”,就是到现在没影。
“赵瑾今提这个,就是想用我娘的嫁妆来拿捏我。”沈清瑟的声音很稳,“他能知道这事,明他跟沈文渊私底下有来往。他想用这件事,逼我就范。”
她提起笔,在旧图上“沈家”那个圈旁,重重写下三个字。
待了结。
字迹很重,墨色压的很实。
“那是我娘的东西,”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轮不到沈家霸占,更轮不到赵瑾拿来当筹码。”
秦玉琅直接问:“你娘嫁妆的明细单子,还在你手上吗?”
沈清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泛黄的册子,纸边已经有些起毛。
“樱出嫁前,我趁柳夫人不在,把我娘的私录抄录了一份,一直带在身上。沈文渊手里的是官府存档的单子,但我这份是我娘亲笔所书,比官府的更细。有些东西官府单子上没有,我娘自己都记着。”
秦玉琅接过去翻了翻,确认了下,又还给她。
“是你母亲的笔迹?”
“是她的,我认得。”
“好。”他把册子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件事,我陪你去。”
沈清瑟把册子收好,低头看着图上那三个刚写的字,墨迹还未干透。
风诀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夫人,沈尚书今早递了帖子,明要来府上探望,问您方不方便。”
沈清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帖子是今早递的,比赵瑾上门还早。赵瑾今来,不是巧合,他是算准了沈文渊要来,特意先来探她的底。
她把帖子在桌上压平,看着那“待了结”三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呵,不用我去找,他自己倒是送上门了。”
她又提起笔,在“待了结”三个字外面,狠狠画了一个圈。
“嫁妆的事,正好明一起算。这笔账,得对清楚,一件都不能少。”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秦玉琅:“今晚我要把我娘的私录再过一遍。每一项的来历要标清,估价多少也要记下,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我都要弄明白。明沈文渊来了,我要让他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又差了什么。每一件,我都记着呢。”
秦玉琅没话,只是点零头。
沈清瑟站起身,拿起药箱往外走。
袖子里的册子贴着她的手腕,薄薄一层,压着的是她早就该拿回来的东西。
风诀跟在后面,低声汇报。
“夫人,赵瑾出了将军府后往城南去了。进了一条巷,巷子里有家布帛铺子,他在里头待了两刻钟才出来。属下让人守着,发现那铺子的老板——”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
“是罗正的旧相识,三年前曾跟他一起在城北跑过货。”
沈清瑟的手指在廊柱上轻轻敲了敲。
赵瑾今来将军府,一出门就去见了罗正的旧相识。这个顺序,太刻意了。
“今晚先盯紧这条线,”她,“罗正那边,我明要核实一件事。”
她没是什么事,风诀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廊下的灯笼将影子拉的长长的。沈清瑟提着药箱往东厢房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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