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已经到下午了。
沈清瑟把药箱搁在书房桌边,先给秦玉琅看膝盖。
今在城东走了不少路,他膝盖旁边那块老地方有点发热发烫。
她伸手按了按,确认只是肌肉累了,不是发炎,才让他坐下。
“下午孙二过来,你别先开口。”
“过了。”
“再一遍,稳当点。”
沈清瑟合上药箱,拿出早就想好的问话套路,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他处境危险,见了你容易激动。一激动,话就乱了,拼不出有用的东西。”
秦玉琅听进去了,没反驳,手压在桌沿上,等着。
风诀在门外敲了两下,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轻。
“夫人,孙二到了,在偏厅候着。”
“带进来。”
风诀应声退下。
沈清瑟把桌上的旧图纸挪开,把那枚北狄令牌的拓印单独压在灯旁,又拿出铜钱令牌,侧印朝上,放在拓印边上。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就等孙二来看。
孙二进门时,风诀落后他半步,没走远,就在门口站住了。
他进门的样子跟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在张铁牛铁铺后巷,孙二蹲着,脸黑,手掌很厚。整个人缩在巷子暗处,显得有些阴沉。
今进了书房,光线亮,他站直了身体,才看出个子其实不矮,就是习惯性的塌着肩膀,看着不起眼。
他一眼扫过桌上的东西,目光在两块令牌上停了一下,才走到对面的椅子边,等沈清瑟示意后坐下。
风诀在门口没动,手按着腰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孙二进来时瞥了风诀一眼,感觉到那股不好惹的气势,就没再多看,视线重新落回沈清瑟身上。
沈清瑟没废话,直接拿起铜钱令牌,翻到背面,把侧印朝上推到孙二面前。
“今叫你来,只问一件事。”
孙二低头看着那道侧印,没马上话。
“当年验货,对方给你看牌子,是正面朝上,还是直接背面朝上?”
这个问题让孙二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旧事。
他默了两秒,才开口。
“直接背面朝上。”他:“他从怀里掏出来,直接就是背面朝上。不给我看正面,就让我对这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零侧印的位置。
沈清瑟没接话,只是把笔在指间轻轻转着,等他完。
孙二又想了想,才继续。
“他给我看的时候,还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块薄铁片,比这铜钱,铁片上也有道刻痕。让我把两样东西并排,侧印对侧印,角度对上了,他就‘对了’,货就算过了。”
屋里静了下来。
秦玉琅坐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停了一下,没出声。
沈清瑟心里念了一遍“薄铁片”,才问下一句。
“那块铁片,验完货,对方就拿走了?”
“带走了,每次都这样。货一到,铁片拿出来对一下,对完他就收回去,不留在货这边。”
“来验货的,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是,我见过的都是他。偶尔有一两次不是,但流程一样,拿出铁片,对上刻痕,就走货。”
沈清瑟拿起笔,没马上写,声音很平地问。
“那个人,。”
孙二拿起铜钱翻看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帮自己回忆,才开口。
“三十来岁,话带点南边口音,但不重。像是在北边住了很多年,口音淡了,可没全改掉。”他顿了顿,“手腕有道旧刀疤,不长,可一抬手就能看见。他每次掏铁片都用右手,袖子一扯,疤就在那。”
沈清瑟眼神没变,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左边颧骨呢。”
孙二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夫人见过他?”
“没樱”沈清瑟淡淡地,“继续。”
孙二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左颧骨那块,点零头。
“有道疤,很细,在颧骨侧面。应该是年轻时留的,后来长平了,不仔细看看不出。但光好的时候,他一侧脸,就能看见。”
“右耳。”
孙二停住了。
这次停的时间更长,他眼神都变了,慢慢抬起头,声音也压低了。
“夫人怎么知道右耳?”
沈清瑟没回答,就那么看着他。
孙二把那段记忆翻了出来,低声。
“右耳垂有个豁口,像是被刀割的,割了一半没割断,就那么留着。我就见过一次,是他弯腰拿东西,帽子掉了,耳朵露了出来,我看了一眼。”
四样特征,孙二、陈顺、杨六,三个人,三处地方,三段不同的记忆,今在孙二这里全对上了。
沈清瑟落笔,把这些细节补进图旁边,手很稳。
“你见过他几次?”
“七八次。前两年多,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后来突然不来了,换了个人,流程一样,但不是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来的?”
孙二想了想。
“大概三年前,就断了。”
沈清瑟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年前,卢记关门,城北回炉铺换老板,孙二这边的验货人也换了。同一个时间点,这条线上所有明面上的点,都统一换了一次。
“换来的那个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新来的更老实,话也少,进来就对牌子,验完货就走。见了三次,就再也没来过。”
“三次之后,那条货路断了?”
孙二沉默了一下。
“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最后那次,货到了,对方没来。等了半,没人。后来有人传话,货不走了,散了。”
沈清瑟记住“断了”这两个字,不光是为了货路,更是为了这个时间。
“断的时候,是哪年哪月,还记得吗?”
“记得。”孙二顿了一下,才出后半句,“就是苏晏告病离任那年春,前后差了不到半个月。”
他完这句,闭上了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了什么。
然后,他慢慢抬头,看见沈清瑟在看他,秦玉琅也在看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了不该的。”
“了。”沈清瑟语气没变,“但了,比不好。”
孙二两手压着膝盖,低下头,好一会才开口,声音更低了。
“苏晏这名字,我不该知道。是那次来人腰牌没掖好,我多看了一眼认出来的。后来悄悄问了人才知道,是太医院副司药。”
“你知道他叫苏晏,”秦玉琅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平,“但你一直没。”
孙二听完,没辩解,只是手在膝盖上又压了压。
“出来,我就没命了。”他顿了顿,“不出来,我也快没命了,就是看哪一头先来而已。”
屋里安静下来。
风诀在门边按着腰刀,心里琢磨着这句话,没吭声。
沈清瑟没接他的话,只是拿起笔,在图上那个空着的圈里,“苏晏”两个字旁边,又添上两个字。
确认。
她放下笔,才开口。
“你今的这些,我听见了,秦将军听见了,风诀也听见了,没有第四个人。”她抬眼,语气平淡,“从今起,你的名字在我们这边是活的,不是死的。这一点,是真的。”
孙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立刻话。
他停了很久,才低声。
“苏晏那块铁片,是他自己配的,还是别人给他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
沈清瑟重新看了一眼图,问出最后一句话。
“你他大概三年前不来了,货路也断了。那从那时候到现在,你见过他吗,或者听人提起过他吗?”
孙二摇头。
“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那之后再没听过这个名字,也再没见过那个人。连他以前的手下都散了,各躲各的,谁也不联系谁。”
沈清瑟记下这几句话。
“好,今到这里。你回去,原路走。出了这个门,你就还是你,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二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脚下一顿,没回头,低着头了一句。
“苏晏的铁片,我见过样子。不大,比铜钱薄,椭圆的。侧印在左边靠上,角度跟这铜钱上的一样,就是形状不一样。”他停了停,“这是我最后知道的一样东西,全了。”
他完就出了门,风诀从门边跟上,送他出去。
送走孙二,风诀回来关上书房的门,在门口站定,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低声。
“夫人,孙二今把苏晏出来了。”
“嗯。”
“他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却一直没。”风诀停了一下,“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这话出来、又不会被灭口的地方。”
沈清瑟没回答,只是把图最后看了一遍,才折好收进袖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她和秦玉琅。
灯下那两样东西还在桌上,北狄令牌,铜钱令牌,各放一边,侧印在光影里很清楚。
秦玉琅看着那两样东西,低声。
“铁片。他带走了铁片,明他现在手里,还有这条路的钥匙。”
“嗯。”沈清瑟把图收好,“路虽然断了,钥匙没丢。明他没打算真的走,只是换了个地方躲起来,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能用上这条路的时机,或者等有人来找他,用得上他手里这把钥匙的时机。”她提起桌边的药箱,低声,“苏晏不是主谋,我们过,他背后还有人。他手里的铁片,就是他在那个人面前的保命符。有铁片在,那个人就得养着他。”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那他现在在哪,背后的人知道。”
“知道。”沈清瑟往外走,在廊下站了一下,把话完,“所以要找苏晏,不光是找他这个人。是找那个人愿不愿意把他交出来,或者等苏晏什么时候会离开那个饶庇护,自己露面。”
廊下的风吹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沈清瑟低头看了眼药箱的扣子,确认扣好了,才抬眼。
“今走了多少步?”
秦玉琅想了一下。
“三十七。”
“今坐的时间多,腿没活动开。晚上灸完,敷上药膏,睡前自己把膝盖边上那块揉一揉,别等它僵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厢走去,脚步稳稳地落在石板上。
身后的书房里,桌上两枚令牌还在灯下,侧印各在各位,安静地摆着。
一枚铜牌,一枚铁片。
今,两边都有了答案。
——
同一夜里,安远侯府书房,灯还亮着。
心腹岳全躬着身子进来,把今的事从头到尾报了一遍。
将军府下午有外人进出,来回不到一炷香功夫。人从后门进,后门出,是个穿短褂的年轻汉子,脸生,不是京城里常见的人。府里前后门守卫也换了,是今新换的,不是原来那批。城东铁铺那边,上午也去过,在张铁匠铺停了大概半个时辰。
赵瑾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没抬眼。
“外来人。”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叨了一下,指肚在扳指的纹路上摸了一圈,停住,“城东铁铺,上午去过。”
他把扳指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岳全,话得很慢。
“进内库,见皇后,收旧部。一件件来,倒是不急。”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判断什么,“急也没用,有些账,得等时机到了才能算。”
岳全低着头,没接话。
赵瑾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将军府方向透出院墙的那点灯影上,看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从今起,将军府外那个院子,进出的人都给我记下来,一个不许漏。她见了谁,谁在城东铁铺待了多久,带了什么进门,又带了什么出来,全给我记清楚。”
他顿了一下,指节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去告诉罗正,叫他安分点。有些话不该,有些人不该见,他自己心里该有数。”
“是。”
岳全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赵瑾没回椅子上,就站在窗边,看着那点灯影,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他知道沈清瑟在查什么,也知道她在见什么人。只是她查的速度,比他想的快零。快到他原本以为还能再等等的几步棋,现在已经不能等了。
扳指还压在指头上,铜灯的光照着青玉,颜色沉着,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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