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风诀就过来报事了。
“夫人,城南那条巷子昨晚没动静,罗掌柜没出现。但是城东的旧铺,今早上有人去过。”
沈清瑟正给秦玉琅拆膝盖上的旧布,手里的活没停。
“谁?”
“一个挑货的汉子,进铺子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是认门的暗号。”
她听完,抬了抬眼。
“铺子后头呢?”
“后头有烟。”
这四个字一,屋里顿时安静了些。
秦玉琅坐在床边,手扶着木头沿,腿还没完全放下来,听到这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城东那间旧铺,不是关着门吗?”秦玉琅问。
“明面上关着。”沈清瑟把拆下来的绷带放到一边,“有烟,就明里面有人,或者刚有人进去过。”
风诀继续:“属下查了,那铺子是做皮货生意的,关了两年了,门板都钉死了,窗户也封着。但它的后墙,跟旁边一间打铁铺就隔了条窄巷。夜里要是有点动静,烟就能从那边冒出来。”
沈清瑟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铁铺。”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确认。
沈清瑟合上药箱,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秦玉琅什么也没,撑着桌子边,慢慢站直了身子。他现在能自己走一段路了,不用人扶,就是右腿落地的时候会慢一点。
沈清瑟看着他站稳了,没伸手,只在他迈步的时候低声了一句。
“别用蛮力。”
秦玉琅嗯了一声,跟在沈清瑟身后出了门。
到城东的时候,已经大亮。
张铁牛铁铺的门开着。
里面的炉火明显已经烧了一阵子,铁砧上还压着半块没打完的铁。张铁牛正蹲在炉子边上拨火,看到沈清瑟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拨火棍,在身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夫人来了。”
他的语气很熟络,也不慌,看着沈清瑟的脸色沉,就知道出事了。
沈清瑟没绕弯子。
“旁边的旧皮货铺,后头今早上有烟。”
张铁牛神色微微一变,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夫人,这事我正准备让人去报信。”
沈清瑟看着他。
“。”
“昨夜里亥时左右,”张铁牛低声,“旧铺后墙那扇门开过一次。我铺子里炉火还亮着,就隔着一条巷子,那边稍微有点动静,我这儿都能听见。”
“动静大吗?”
“不大。就是一阵脚步声,很轻。人进去了,没多久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有个人压着嗓子了一句话。”
“什么?”
“没听全,就听见最后三个字,好像是‘货到了’。”
沈清瑟的脸色沉了沉,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
秦玉琅就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在铁铺和旁边的旧皮货铺之间扫了扫,也没出声。
“后来呢?”
“后来就没动静了。”张铁牛,“可今早上我开门,发现窄巷的泥地上有新的脚印,是两个人踩的,一进一出。进去的那个,脚步很稳。出来的那个……走路一高一低。”
站在门口的风诀,眼神立刻朝沈清瑟那边看了一眼。
沈清瑟还是面无表情,只了一句。
“带我去看。”
张铁牛应了一声,绕过铁砧,带着她往后巷走。
后巷很窄,两边都是墙,光线不怎么好。沈清瑟站在巷口,先是扫了一圈,才往里走。
泥地上的脚印还在。昨夜里没风,也没人再走过,所以印子留得很完整。
进去的脚印,脚掌很宽,步子也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一看就是个经常走路的人。
出来的脚印,右脚印子浅,左脚印子深,脚后跟用力的地方有点偏。这正是一高一低走路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身看了会儿,目光又移到了旧皮货铺后墙那扇门上。
门关着,但门下面那块地的土颜色不一样。
这痕迹不是走一两次能留下的,是常年有人从这里走,把土都踩实了,再被风一吹,才剩下这个颜色。
秦玉琅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那块泥。
“不是京城的土。”
“是外头车马带进来的土,混了颜色,压实了才这样。”沈清瑟站起身,“这扇门,被人走了很多次了,不是昨晚上才开的。”
张铁牛站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
“我就这铺子不对劲。关了两年了,后墙那边偶尔还能听到点动静。我以前还以为是老鼠,昨晚上才觉得不是。”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条街上开铺子多少年了?”
“七年了。”
“这七年里,这旧铺关门之前,来取货的人,是不是也走这扇后门?”
张铁牛想了想,点零头。
“都走后门,不走正门。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皮货铺的规矩,怕皮毛的味道带到正街上,才让他们走窄巷。”
沈清瑟把脚印的位置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这不是皮货铺的规矩。”
她的声音很平。
“这是过货的规矩。”
后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铁牛低着头不话。他不傻,在这条街上开了七年铺子,什么是正经买卖,什么是走暗道,他心里清楚,只是以前不愿意去细想。
沈清瑟转头看着他。
“从今起,这扇后门,谁进的,谁出的,什么时辰。脚步声是轻是重。有没有带东西,带的又是什么。你都给我记清楚。”
“不用拦,不用问,也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盯着。”
张铁牛抬起头,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
“好。”
他答应的没有半点犹豫,比沈清瑟想的还快。
她扫了张铁牛一眼,知道他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在这条街上,他的铺子和旧皮货铺就隔着一条巷子。
旧铺里走的什么货,他离的最近。要是哪真出了事,他也跑不掉。
主动配合,总比被动拖下水要好。
沈清瑟把话完。
“你不光是记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后门,又看向张铁牛。
“旧铺的后门要是再有人敲,你就装没听见,该烧炉子烧炉子,该打铁打铁。但你想留住他们,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办法很简单。”
她停了一下。
“你铺子里有没有那种看着像废料,但又有人会来收的旧铁件?”
张铁牛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有,一些铁边角料,我攒了一批,没人要的那种。”
“好。以后这批料,就堆在后墙边上,靠着窄巷那面堆。只要旧铺有人进去,你就假装在搬料,动作慢一点,多在那边转转。”
张铁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零头。
“我明白了。”
风诀在旁边听完,低声:“夫人,这么一来,旧铺那边一有动静,张铁牛铁铺就是最近的眼睛。”
“不光是眼睛。”沈清瑟往回走,“旧铺走货必须经过窄巷,窄巷只有一个出口,进来的路和出去的路是同一条。张铁牛铁铺守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我们都能看见。”
秦玉琅跟在她身后,走出后巷的时候,右脚踩在泥地上慢了半拍。他自己感觉到了,把身体重心往左边调了一下,站稳了。
走在前面的沈清瑟没有回头,只了一句。
“今比昨走得稳。”
秦玉琅没接话。
回到车里,沈清瑟把今的事又理了一遍。
“旧皮货铺的后门,常年有人走,明这条暗线用了很久了,不是临时弄的。”
秦玉琅在她对面坐着,膝盖上没缠药布,手按着车窗边沿,听她话。
“走路一高一低的人昨晚上来过,明罗正,或者跟他有关的人,还在用这条线。”
“连上了。”秦玉琅的声音很低。
“嗯。”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那枚铜钱,翻过来,看着那个“罗”字。
“城东这条线,一直没断。铺子关门,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
她收起铜钱,抬眼看向车窗外。
“张铁牛铁铺,现在就是路口。”
秦玉琅看着她,低声问:“你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他顶得住吗?”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七年了。”沈清瑟,“七年,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知道的他心里早就有数,只是缺一个来接头的人。”
“现在有了。”
车外街道很安静,铁铺的锤声远了,茶铺的人声近了,又慢慢地远了。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旧图,在“城东旧铺”的旁边,新画了一条线,从旧铺后门的位置,连到了张铁牛铁匠铺。
两个点,第一次在图上连上了。
秦玉琅盯着那条线,手指轻轻的在车沿上扣了一下。
“罗正昨晚来过,明他还在盯着这条路。”
“嗯。”
“那他下一步,会不会主动找上门?”
沈清瑟把图折好,收回袖子里。
“等着就知道了。”
她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等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发生。
马车回到将军府,风诀从前面快步过来,压着嗓子:
“夫人,孙二那边,来信了。”
沈清瑟脚步没停,只是抬了下眼皮。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压在炭堆里,送炭的人已经走了。”
她转头看了秦玉琅一眼。
秦玉琅的眼神沉了一下,没话,跟着她一起往书房走。
信很短。
字迹有点飘,墨迹下得很急,只有一行字。
“今下午,张铁牛铁匠铺后巷,你一个人来,可以谈。”
沈清瑟把信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放到灯下,看了看墨迹的干湿程度。
“半个时辰内写的。”
风诀站在旁边,低声问:“他为什么要约在张铁牛铺那边?”
“因为他认得那里。”秦玉琅先开了口,声音很沉,“孙二当年管后勤,铁件这条线他接触过。张铁牛铺要是以前就在,他自然认识。”
沈清瑟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今早上才去城东探了路,然后才把地方定在那里。”她,“这明他动手之前,先确认了张铁牛铁铺现在还开着。”
风诀皱起眉。
“他怎么确认的?”
“进巷子走一趟,炉火还在烧,锤子声还在响,铺子门开着,老板还在。”沈清瑟拨了一下灯芯,“这就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玉琅把那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把信放回桌上。
“我去。”
“可以,但你不能先开口。”沈清瑟转头看着他,“他信上的是见旧部,见到你,情绪容易激动。人一激动,话就不明白了,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等他完,你再开口。”
秦玉琅看了她一会儿,点零头。
“好。”
沈清瑟把旧图重新在桌上摊开,在张铁牛铁匠铺那个位置上,又加了一个圈。
这个圈,今已经连了两次线了。
第一次,连上了旧皮货铺。
第二次,连上了孙二。
她放下笔,没有马上起身,目光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会儿。
前面的布置,今开始见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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