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偏院里就有了动静。
程寒远醒了一回,只醒了很短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见床帐,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摸袖口。
风诀守在旁边,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别找了,药在秦夫人那儿。”
程寒远喉咙动了动。
“别……断药。”他声音很轻。
风诀盯着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半没接话。
他心里憋着火,真想把这人拖出去问个清楚。
可程寒远现在一口气都悬着,真要问狠了,怕是下一句都接不上来。
沈清瑟赶到时,程寒远已经又昏过去了。
她先是给他把脉,又去看他脖子上的箭伤。
脉还在,弱得厉害,但没断。
沈清瑟两指压在程寒远腕上,心头盘算。脉搏还是弱,但心跳比昨晚稳了些,那几针起效了。还得用护心针吊着命,再加一味续骨藤的药汁。不过今的药量得减半,昨晚下猛药是救急,今得温养,不然他的心脉撑不住。
她把药包重新理了一遍,低声。
“今不问话。”
风诀一愣。
“不问?”
“问不出来。”沈清瑟动手换上新熬的药,“他心脉受损太久,昨晚又中了箭毒。现在强行问,他不定讲一半就断气了。”
风诀皱眉。
“那梁文正那边呢?昨晚废寺起了火,他肯定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他也会先装作没事。”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那块旧药牌,放到灯下。
晨光里,半个“梁”字看得很清楚。
“现在去查梁府,肯定什么都查不到,只会家里没事。我们该查的,是梁文正拼命护住的东西。”
风诀反应很快。
“药令?”
“嗯。如果药令真在梁文正手里,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自己被抓,而是药令上的线索被人挖出来。”
风诀立刻道。
“属下去太医院盯着。”
“不用你去。太医院那种地方,能正面压饶得是宫里的人。”
话音刚落,外面就来了人。
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自到了,是皇后头疼发作,请秦夫人入宫问诊。
风诀站在一边,声嘀咕。
“这头疼来的还真准时。”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风诀马上闭了嘴。
秦玉琅今没坐轮椅,扶着廊柱站着。他看见宫里来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沈清瑟走近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
沈清瑟先看他的腿。
“昨晚没按时歇着?”
“睡不着。”
“我知道。”
她伸手按了按他膝盖旁边。肌肉比昨晚松快了些,看来热敷管用。但还是有些紧,这是身子长期受力不均落下的毛病,没那么容易好。
“今少练一组。”
秦玉琅停了停。
“不校”
“你了不算。”
沈清瑟收回手。
“听医嘱,将军没得商量。”
秦玉琅看着她。
“夫人有?”
“樱因为医嘱是我写的。”
秦玉琅被堵了一下,没接上话。
风诀站在一旁,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木头。
——
入宫的马车一路畅通。
皇后今穿得很素净,手边压着一卷太医院的名册。
沈清瑟进殿时,她只抬了抬眼。
“来了。梁文正今当值。”
沈清瑟扫了一眼那册子。
“娘娘准备怎么动他?”
“本宫头疼,叫院使来问诊,理由很正当。本宫不懂什么药令。”
她看向沈清瑟。
“你呢?”
沈清瑟心下了然,皇后叫她来不只看病,还要她辨别药令真假。
“妾身可以看。”
“好。他要是带了药令,就留下。要是没带,就逼他去取。”
半个时辰后,梁文正到了。
他进殿时脸色还算镇定,只是袖口压得太紧,走路时肩膀也比平时僵硬了些。
沈清瑟只看一眼,便看出他昨晚没睡好。这副镇定,是在知道废寺出事后硬撑出来的。
梁文正行礼。皇后先问了两句头疼的事,忽然开口道。
“听太医院的药令,近来由你掌管?”
梁文正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沈清瑟看见了。
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回娘娘,药令是院中调药的凭证,臣只是暂时代管。”
“暂时代管。”
皇后笑了笑。
“那要是本宫今想调旧药令入册,你拿得出来吗?”
“药令牵涉宫中用药,不方便随意拿出来示人。”
皇后的笑意淡了些。
“本宫是皇后,你不方便?”
梁文正立刻跪下了。
“臣不敢。”
“那就去取。”
殿里静了一瞬,梁文正没有马上动。
片刻后,他才俯身应下,退了出去。皇后抬了抬手,身边两个心腹宫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皇后这才看向沈清瑟。
“你觉得,他会拿真的来吗?”
“不会。真药令要是能见光,他昨晚就不会派人去灭口。他会想办法烧了它。”
皇后指尖在茶盏边上轻轻一顿。
“所以,本宫已经换了。他藏药令的暗格,昨晚本宫的人已经开过。真的拿走了,放回去的是照着原样做的假货。”
沈清瑟沉默了一下。
“娘娘的动作比妾身想的快。”
“在宫里,动作慢的人活不长。”
又过了一刻钟,梁文正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跪在殿中举过头顶。
皇后没让人接,只。
“打开。”
木匣里果然有一卷药令。上面的朱印,绢底,还有铜轴,看着都跟真的一样。
沈清瑟蹲下去,先看绢布的边缘,又去看铜轴。
仿得很像。不管是旧痕,卷边,还是朱印的颜色,都看不出什么差别。
但铜轴的边上,沾着一点点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油灰。
她伸手在那儿捻了一下,指尖就沾上了些味道。
“娘娘,这令牌有问题。”
梁文正脸色微变。
“秦夫人,药令贵重,不是太医院的人,不该碰。”
沈清瑟看着他。
“梁院使现在倒想起规矩了?”
梁文正嘴唇抿紧。
皇后淡淡道。
“让她看。”
沈清瑟把药令重新展开,指腹压着铜轴边缘。
“这绢布是旧的,印也是旧的。但这铜轴,刚刚有人摸过。”
她抬起手,指腹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火油味。
“上头有火油。”
殿里一下就静了。
梁文正下意识伸手去夺,两名内侍比他更快,直接将人按住。
梁文正挣扎了一下,袖口一翻,一只火折子掉了出来,紧跟着,还有一包油粉。
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梁文正。你掌管太医院药令,却私藏火油,想毁掉药令,还有什么话好?”
梁文正趴在地上,后背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臣一时糊涂。”
“押下去,暂时关在太医院东厢,没有本宫的手令,谁也不准见。”
梁文正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沈清瑟一眼,那眼神发冷,像是第一次真正记住了她。
皇后这才亲手拿出另一只更的木匣,把真正的药令推到沈清瑟面前。
“看吧。”
沈清瑟展开药令。上面有太医院的用印,有供药库的转印,还有玉春坊入料的暗记。几条线索都清清楚楚的。
她看到最后一处时,指尖停住了。
在那里,盖着一个很浅的印子。虽然只压了半边,但上面的花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安远侯府。
沈清瑟的眼神微微一沉。
皇后一直看着她。
“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太医院的药令,供药库的账,德妃宫里的香,玉春坊的料。现在又冒出个安远侯府的印。你,这局面复杂不?”
沈清瑟把药令慢慢卷起。
“这不是热闹。这是有人把手,伸进了秦玉琅的旧伤里。”
皇后沉默片刻。
“这东西,你要吗?烫手。但你比本宫更需要它。”
沈清瑟伸手接过。
“多谢娘娘。”
“不必谢。本宫也想知道,梁文正倒下之后,后头到底还埋了多少人。”
出宫时,色已经有些暗了。
秦玉琅还在宫门外等她,站得比前几更稳。
沈清瑟走近,把袖子里的药令递给他。
秦玉琅展开,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停在了那枚只盖了半边的印子上。
安远侯府。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清瑟低声。
“赵瑾的家,搅进来了。”
秦玉琅没有马上话。
过了很久,秦玉琅才把药令卷好。
“那就好。”
“好什么?”
秦玉琅抬眼,看向宫墙深处。
“藏了这么久,总算肯把脸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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