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个字落下,喜堂里的喧嚷声瞬间断了。
赵瑾还趴在碎桌边,脸色青白交加,连疼都顾不上喊。门口围观的宾客全愣住了,谁都没想到,镇国将军秦玉琅真会接下这桩被全城看笑话的婚事。
沈清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神色平静。
“多谢将军。”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沈清瑟脚步未停。
沈文渊披着外袍冲进喜堂,身后跟着几个家丁,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沈清瑟,你给我跪下!”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大婚之夜当众伤人,你是想把整个尚书府的脸都丢干净吗?!”
沈清瑟这才缓缓回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父亲这话得晚了些。女儿若真想丢尚书府的脸,方才就不会只踹赵瑾一脚。”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文渊脸色发紫。
“你还敢顶嘴?!”
“为何不敢?”
沈清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喜堂正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赵瑾与庶妹沈清婉私相授受,大婚之夜带着她亲手缝的香囊入洞房,囊里还掺了催情药。若不是女儿命硬,此刻早已成了你们口中的‘暴毙新妇’。”
她抬手,将那只香囊扔到赵瑾脚边。
“父亲若不信,大可闻一闻。”
沈文渊脸色一变,看清那香囊的针脚,神情顿时僵住。
那是沈清婉惯用的手艺,旁人模仿不来。
赵瑾忍着疼去抢。
“你胡!”
“胡?”沈清瑟冷笑,“那你,喜堂里的宾客可有谁看见你清清白白走进来的?你腰间这只香囊,可是沈清婉亲手给你的?”
四周宾客面面相觑,神色都变了。
赵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沈文渊一时语塞,脸色很难看。
他自然知道赵瑾和沈清婉那些见不得饶心思,只是没想到,沈清瑟竟敢当众把这块遮羞布直接扯下来。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在喜堂上动手!”他强撑着怒意,“女子以夫为,你伤了夫君,就是大罪!”
“夫君?”
沈清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
“一个在新婚夜与我庶妹合谋下药、想害我性命的人,也配称夫君?”
她抬眼,视线从赵瑾身上扫过,最后落回沈文渊脸上。
“父亲若真觉得女儿有错,不如先问问,安远侯府为什么会把这种脏东西送进来。又是谁,在你眼皮子底下,默许了这桩龌龊事。”
沈文渊被问得一窒。
赵家和沈家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这丑事一旦捅开,丢的不只是一个女儿的脸,是两家饶体面。
可沈清瑟已经不打算给他留体面了。
她看向赵瑾,声音很冷。
“放妻书,写。”
赵瑾猛地抬头。
“你什么?”
“我,写放妻书。”沈清瑟一字一顿,“你若不写,我现在就去敲登闻鼓,告你骗婚、通奸、下毒、谋害发妻。赵世子,你猜顺府接不接这桩案子?”
赵瑾脸色霎时白了。
他方才还想仗着侯府势力硬撑,可这会儿真听到“登闻鼓”三个字,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这种事一旦捅到官府,哪怕他是世子,也未必压得住。
“我……”他咬了咬牙,“我写。”
下人很快送来笔墨纸砚。
赵瑾手指发抖,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写下放妻书。写完之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清瑟,你别后悔。”
沈清瑟接过那张纸,看也不看,直接折起来收好。
“后悔?”
她抬眼看他,神情平静。
“我最后悔的,是前世把一颗真心喂了狗。”
这话得很轻,却让赵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连抬头直视她都不敢。
沈文渊彻底忍不住了。
“沈清瑟!”他怒喝一声,“你今日若敢踏出安远侯府一步,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沈家的女儿!”
在场宾客都吃了一惊。
这话得很重,等于当众把女儿逐出家门。
若换作寻常女子,怕是当场就会失态。
可沈清瑟只是静静站着,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抬手,缓缓拔下发间一支银簪。
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抓住嫁衣裙摆,刺啦一声,生生撕下一条鲜红的绸边。
那一瞬间,红绸飘落,格外显眼。
外头的正好沉了下来,雨水毫无征兆地砸上檐角,噼啪作响。
沈清瑟将那条断开的红绸扔在地上,抬眼看向沈文渊。
“父亲这句话,女儿记住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疏离。
“从今日起,我与尚书府,再无瓜葛。”
完,她转身就走。
秦玉琅坐在轮椅上,安静看着她,神色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变化。
沈清瑟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轮椅扶手。
“将军,走吧。”
秦玉琅微微颔首。
风诀立刻上前,替他们推开人群。
满堂宾客自发让出一条路,谁也不敢再多一句。
雨越下越大,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水雾。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雨幕尽头,府门斑驳,朱漆脱落,门口那对石狮子都像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威严,只剩久无人居的冷清。
沈清瑟推着秦玉琅进门时,空气里先传来一股药味,夹杂着陈旧木料和潮气的味道,不太好闻。
一个老管家提着灯笼迎出来,眼皮一掀,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
“新夫冉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清瑟一眼,哼了一声。
“府里如今不比从前,规矩少,银子也紧。夫人若有什么讲究,怕是得先忍一忍。”
话得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下马威。
风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手已经按到炼柄上。
沈清瑟却没动怒,只淡淡看着那老管家。
“炭火呢?”
老管家一怔。
“什么炭火?”
“我住的院子里,连炭火都没有?”
“府里用度紧张,炭火早就分完了。”老管家皮笑肉不笑,“夫人若怕冷,多盖两床被子也就是了。”
沈清瑟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她转头对风诀道:“记下这位管家的话。”
风诀一愣,随即应声。
“是。”
沈清瑟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院子。
房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霉味。屋里很冷,桌上连盏正经灯都没有,只靠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撑着一点昏黄。
她站在门口,先把身上湿透的嫁衣外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截木炭,借着那点微光,俯身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一道又一道线条,线条一笔接一笔落下。
风诀站在门边,有些看不明白。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线条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会画的东西,倒像某种精巧的器具构造。
沈清瑟一边画,一边低声道:“去找铁匠,照着图做。先做最薄的刀,再做弯钩、细钳和止血迹”
风诀终于忍不住问:“夫人,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清瑟笔尖一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幕。
“给将军治腿。”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也是给我自己,找一条能站住脚的路。”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火昏黄。
风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刚进府的新夫人,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并不柔弱无助。
是个会主动破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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