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才知道。”
陆北川完,站到苏晚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手自然地垂在腰间,离刀柄三寸。
苏晚整了整衣襟,对阿九点零头:“让他进来。”
白马军的使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青衫长袍,头戴方巾,走路的姿态不像武将,倒像个教书先生。他进了议事厅,先扫了一眼屋内的布置——墙上挂着的北境全图、桌上摊开的物资清单、角落里码着的铠甲——然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停了一息。
苏晚坐在正位上,一件靛蓝粗布短打束在腰间,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她的脸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棱角,下颌线条干净,眉骨高挑,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像含着碎冰——好看,但让人不敢多看。
使者收回目光,拱手行礼:“在下白马军帐下参议陈平,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见苏主公。”
“请坐。”苏晚伸手一引。
陈平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这是我家将军的亲笔信。”
阿九上前接过,转交苏晚。
苏晚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完。
信写得客气,甚至有些殷勤。大意是——苏主公连灭铁骑军三营,威震北境,白马军深感敬佩。两家既然没有深仇大恨,何不化干戈为玉帛、结为盟友?马承恩愿以最大诚意示好,并提议以“联姻”巩固两家关系——他有一个妹妹,年方十八,尚未婚配,可嫁与陆将军为妻。
苏晚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两秒。
“联姻。”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陈平赔笑道:“我家将军的胞妹马素素,容貌出众、知书达理,在白马军中赢北境第一美人’之称。将军若能与之结为连理,两家便是一家人,日后在北境携手并进,岂不美哉?”
苏晚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碗的边沿看了一眼陆北川——这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但苏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放下茶碗。
“陈先生,替我多谢马将军的美意。”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我家主公已有妻室,联姻一事恐怕不妥。”
陈平的笑容僵了一下。
“已有妻室?”他的目光在苏晚和陆北川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像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暧昧,“原来苏主公和陆将军是……这个……”
“这个什么?”陆北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陈平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
“不、不,在下失言。”陈平连忙拱手,“既然联姻不便,不知苏主公对结盟一事怎么看?”
苏晚把话题接过去,不让陈平在联姻的事上继续纠缠。
“结盟可以谈。”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我有三个条件。”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两家互不侵犯,各守疆界,边境退兵至原来的数量——马将军最近增兵三百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陈平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二,两家共同对付青州营。青州营盘踞在北境东南,扼住了南下的商道,对你我都是威胁。联手灭之,战后利益按出兵比例分配。”
“第三——”苏晚转过身,直视陈平的眼睛,“结盟期间,任何一方不得私自与第三方势力接触。”
这句话是冲着马承恩暗中联络青州营的。
陈平的额头渗出细汗,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站起来拱手:“苏主公的条件,在下记下了,回去一定如实转达。”
“请便。”苏晚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陈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苏主公——我家将军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北境的变了,能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马某愿与苏主公共享这片。’”
苏晚笑了一下。
“替我回一句——‘共享’两个字太大了,能各安其所就不错了。”
陈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拱手退出。
使者走后,苏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联姻——”她冷笑了一声,“马承恩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娶妻是假,在咱们内部安插眼线是真。如果陆将军真娶了他妹妹,白马军等于在咱们家里放了一颗钉子。”
“我不会娶。”陆北川。声音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话。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白马军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圈。
“马承恩比赵蛇聪明得多。他知道硬打打不过,就想用联姻绑住咱们——绑不住就用结盟拖住。拖住的同时偷偷做大自己,等实力反超了再翻脸。”
“那咱们还和他结盟?”陆北川皱眉。
“结。”苏晚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咱们也是一样的算盘——先联手灭了青州营,拿到那块地盘和人口。到时候咱们的兵力和物资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她转过身,与陆北川对视。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苏晚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眉眼之间带着算计与冷意。
“马承恩不会真心结媚。”她,“他和赵蛇一样的算盘——先联合灭了青州营,然后找机会吞掉我们。”
陆北川看着她:“那我们也一样。”
苏晚笑了。这个笑和刚才对使者的客套完全不同——带着刀锋一样的锐利。
“所以关键是谁先动手翻脸。”
她把手掌贴在地图上白马军大营的位置,印记隔着铁片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热源感知的范围只有一里,够不到白马军大营,但足够她确认——刚才那个使者陈平出门后,在据点外围徘徊了很久才离开。
“阿九。”苏晚叫了一声。
门外阿九立刻推门进来:“主公。”
“陈平出去之后去了哪儿?”
“属下盯着呢——他在据点外围转了两圈,看了看咱们的城墙和岗哨布置,然后才上马走了。”
苏晚和陆北川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来踩点的。”陆北川。
苏晚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措辞客气,同意结盟三条件,邀请马承恩三日后在凉州城正式签订盟约。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交给阿九:“让快马送到白马军大营,亲手交给马承恩。”
阿九接过信,正要走,苏晚又叫住他。
“再做一件事——从现在开始,白马军大营周围的探子增加到八组。马承恩吃什么、见什么人、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阿九走了。
苏晚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窗外的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据点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远处校场上传来换岗的号令声。
陆北川走到她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刚才使者的那个马素素——”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晚抬起头看他。
“你不会当真了吧?”她挑了下眉。
陆北川没回答。
苏晚把披风拢了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一米八五的汉子,此刻的表情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猛兽,不高蝎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陆北川,”苏晚的声音放轻了,“你要是真敢娶马承恩的妹妹,我就把你从异世界的将军名册上划掉,让老魏替你带兵。”
陆北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谁要娶。”
苏晚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三后凉州城签约,你跟我去。白马军使者踩了咱们的点,咱们也得看看马承恩到底长什么样。”
“好。”
苏晚拉开门,夜风裹着据点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眼底的冷意又沉了下去——马承恩,白面将军,白马军一千二百人。
这个人,比铁骑军的任何一个头领都危险。
“主公!”远处阿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青州营那边有新消息——马承恩的人已经走了,但青州营的主将拒绝了结盟,要‘等等看’!”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拒绝了?”
“拒绝了!青州营的主将,北境的局势还没定,他不想站错队!”
苏晚的眉头挑起来,嘴角慢慢弯了——青州营主将的“等等看”,对她来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马承恩的拉拢失败了,青州营短期内不会和白马军联手。
但同时也意味着,三后凉州城的盟约谈判,分量更重了。
“阿九,”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去查一件事——青州营的主将,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有什么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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