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疙瘩砸在沾着油污的蓝布围裙上，很快洇出几个深印子。
苏晚抄起手背胡乱抹脸，硬是把这俩月好不容易养白零的皮肉搓得通红。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平时总带着点锐气的眼尾这会儿都耷拉了下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周卫国捏着那张户籍证明，原本绷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了劲。
外头风雪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屋里火墙里的松柴偶尔“噼啪”炸个火星。除了苏晚抽鼻子的动静，再没别的声。
“柳巷子巷口没槐树。”
周卫国开了口，嗓音没刚才那么硬了，“是个卖煎包的摊子。七六年我去临沂出过任务，记得清楚。”
苏晚愣住了。她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泪，嘴唇哆嗦了半，硬是连个音都没发出来。那副傻掉的模样，像极了被突如其来的转折彻底砸懵的乡下女人。
周卫国没再试探，把那张泛黄的证明顺手夹回破塑料皮户口本里，往八仙桌上一推。
“打扰了。”他站起身，转向杵在门口的陆北川。
陆北川压根没挪窝。
他个子高，宽肩膀把门框堵了个严实。那把劈柴斧头还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刃上沾着点桦树皮。他就这么靠着门框，眼神冷得扎人。
“问完了？”他粗着嗓子，语气里透着股山里汉子护食的愣劲儿。
“问完了。”周卫国迎着他的视线，抬手整了整军大衣的风纪扣，“例行排查，陆兄弟别往心里去。”
陆北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大手攥住斧柄，手腕一别，“嘎吱”一声把斧头从冻土里拔出来。冻土块“啪嗒”掉在地上，他这才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条道。
周卫国带着两个兵迈出门槛。军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闷响一路出了院子。
没多会儿，吉普车打火，碾着雪辙开出了村。
直到车声彻底听不见，苏晚才慢吞吞地直起腰。
她扯过围裙下摆，三两下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刚才还佝偻着的背，瞬间挺得笔直。那股子畏畏缩缩的受气劲儿散了个干净，连口音都切了回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户口本，指尖在周卫国刚才捏出的那道深折痕上划过。
“算他识相。”她语气平淡。
陆北川把斧头往墙角一扔，“哐当”一声，震得墙皮直掉渣。他拉过长凳跨坐下：“最后那句是诈你。你要是敢顺着话头接一句‘老槐树我记得’，今直接就得被拷走。”
“知道。”苏晚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暖手，“干情报的，哪个不多疑？他不诈这一下，我反倒要提防他憋更大的坏。行了，这颗雷算排了。”
三后，雪停。
大中午的日头亮得晃眼，照在雪地上直反白光。那辆挂白底红字军牌的吉普车，又一次开进了村。
这回没带人，就周卫国一个。
他进院的时候，苏晚正拿竹扫帚扫院角的积雪。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腰上随便系了根麻绳，勒出一截细腰。
“苏晚同志。”周卫国站在院门边。这回没硬闯，手里居然还拎着两包大前门。
苏晚扫帚一顿，赶紧把扫帚靠在墙根，双手在罩衣上习惯性地蹭了两下。她快步迎上去，笑得拘谨又客气：“周同志？您咋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冻得慌。”
堂屋里，陆北川正低头擦他那把猎枪。见周卫国进来，他眼皮都没掀，拿块破布慢悠悠地蹭着枪管，全当没看见。
周卫国也不恼，把烟往八仙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
“今不查户口。”他看向苏晚，语气比上次软和不少，“特勤处比对结果出来了。柳如烟左耳后面有块铜钱大的红胎记，你没樱再她今年三十二，你这骨龄，撑死二十出头。对不上。”
苏晚当即长长松了口气。她拍着胸口，一副魂儿刚归位的模样：“哎哟我的娘……可算查清楚了！俺就俺一个正经老百姓，哪能是特务啊。这两吓得俺觉都睡不踏实。”
周卫国没接茬，视线落在桌角那把磨得发亮的紫檀算盘上：“听你那代养鸡场办得不错？前几去红石岭哨所，孙连长你送的鸡蛋和干蘑菇品质好，价格也实在。”
苏晚心里微动，脸上立马堆起憨厚的笑：“哪是俺的本事，都是乡亲们凑的货，俺就是个跑腿的。解放军同志在边境保家卫国，俺们送点新鲜吃食，应该的。”
周卫国端起苏晚刚倒的热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我们特勤处在县城有个驻点。几十号兄弟，吃挂面就咸菜，嘴里快淡出鸟了。苏老板既然能接哨所的供，我们驻点的伙食，你能不能也一起包了？”
屋里一下静了。
陆北川擦枪的动作停了。破布还搭在枪栓上，他慢慢抬起头，黑沉沉的目光直接压向周卫国。
苏晚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搓着手连连点头：“能啊！咋不能！只要周同志信得过，菜管够鲜，蛋管够新，价钱绝对比供销社便宜两成！”
“校”周卫国站起身，扣好军大衣的扣子，“过两我把采购单送过来。走了。”
陆北川坐在凳子上没动。他冷眼看着周卫国走出院子，直到吉普车的动静彻底听不见了。
“啪。”
他把猎枪往桌上一撂，震得搪瓷缸里的水晃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陆北川站起身。他个子太高，一下就把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挡了个干净。
“你答应得倒是痛快。”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没藏好的糙劲儿。
“送上门的保护伞，我为啥不答应？”苏晚拿抹布去擦桌上的水，“特勤处是省军区直属。搭上这条线，刀疤刘就算再横，敢动军供商的主意？借他十个胆。”
陆北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粗糙的指腹刚好压在她平稳的脉搏上。
“买卖是好买卖。”他压着嗓子，声音发沉，“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苏晚皱了下眉，挣了两下没挣开。“哪不对了？上次不还怀疑我是特务吗，这会儿查清了，还能有啥不对？”
陆北川没松手，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
“不是怀疑。”他盯着她，像头盯猎物的狼，“是好奇。”
他太清楚那种眼神了。
“一个跟特务、死刑犯打交道的特勤处军官，对一个被拐来的乡下媳妇，起了好奇心。”陆北川冷笑了一声，“苏晚，你觉得这是好事？”
苏晚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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