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扫帚脱了手,砸在泥地上。刚攒成一堆的南瓜子壳,哗啦一下又散出去老远。
苏晚肩膀一缩,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撞在八仙桌沿上。她没敢抬头,视线只落在周卫国那双沾了雪泥的军靴上。手指头死死绞着蓝布围裙的边角,搓来搓去。
这反应,任谁看都是个见了穿绿军装的就腿肚子转筋的乡下女人。
陆北川一步从院里跨进堂屋,手里还拎着把劈柴斧头。斧刃上沾着点桦树皮,人一进来,屋里顿时多了一股子混着雪沫的松柴味。
他没吭声,人直接往苏晚身前一横,宽阔的后背把她挡了个严实。手腕一翻,斧头“咚”的一声闷响,劈在脚边的冻土里,硬生生陷进去半寸。
“周同志。”他开口了,嗓门粗哑,带着股山里汉子护食的愣劲儿,“大白的,带人硬闯老百姓家,不合规矩吧?”
周卫国没看斧头,视线越过陆北川的肩膀,落在苏晚露出的半个发顶上。
“例行公事。”他语气挺淡,公事公办的腔调,“苏晚同志,你的户口是最近才落到陆家村的,原籍信息不全。按特勤处规定,边境地区常住人口得重新核实身份。配合一下吧。”
陆北川没动。搭在斧柄上的大手绷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苏晚从他身后悄悄伸出手,扯了扯他那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子。
“当家的……别犯浑。”她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尾音打着飘,带出一股子练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沂蒙山区侉味。
拽完,她才慢吞吞地从陆北川身后挪出来。脚下还不利索地绊了下桌腿,赶紧伸手扶住。头一直低着,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灶灰。
“周、周同志……”她结巴了一下,“俺户口本在里屋呢,俺……俺这就去拿。”
转头往东屋走的时候,肩膀还缩着,差点蹭在门框上。
没多会儿,她捧着个起毛边的塑料皮户口本出来了。那张花了三百块钱搞来的、做旧的户籍证明就夹在里头。
她双手递过去,指尖冻得通红,递到一半还哆嗦了一下,户口本差点掉地上,又赶紧死死捏住。
周卫国扯过条长凳坐下。跟着来的两个兵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警惕地防着陆北川那把斧头。
周卫国翻开户口本。
迁入记录很清楚,公社的红章盖得板板正正。他抽出那张泛黄的补录证明,大拇指指腹在纸张边缘泡过水的褶皱上轻轻蹭了两下,又捻了捻上面沾着的一点灶灰。
“临沂人?”他抬眼。
“哎,俺是临沂城东柳巷子的。”苏晚答得很快,沂蒙口音咬得死紧,完还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七三年临沂发大水,柳巷子是重灾区,死了不少人。”周卫国的手指在八仙桌上随意地敲了两下,震得旁边的搪瓷缸子发出轻响,“你怎么活下来的?”
苏晚没马上答。
她鼻子先抽抽了两下,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抬起厚重的破棉袄袖子,在眼睛上使劲蹭了蹭,再放下时,眼皮已经蹭得通红发肿。
“水来得老快了……”她声音开始发堵,“半夜就听‘轰隆’一声,墙直接就塌了。俺爹把俺举到房梁上,一转头,人就被水冲没影了……”
她喘了口气,像是在压着心里的难受:“俺在房梁上趴了一宿,后来房子也倒了。俺死死抱着根木椽子,飘了一一夜……是下游的解放军同志,把俺给捞上来的。”
话音刚落,她还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哭嗝。两只手把蓝布围裙拧成了麻花。
周卫国没吱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哭,连她眼睫毛上沾着的泪花都没放过。
等她抽抽搭搭地停了,他才继续问:“后来呢?怎么被拐到这儿的?”
“后来成了孤儿,远房表叔收养了俺。”苏晚咬住下嘴唇。
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真切的恨意。这情绪不用演,原身当年就是这么被卖的。
“十六岁那年,他带俺去县城扯布做新衣裳。到了火车站,给俺手里塞了块水果糖,一转头……就把俺卖给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了。收了人家五十块钱。”
她下意识地隔着棉衣,摸了摸左边肋骨的位置。
“那男的把俺塞进绿皮火车,一路往北拉。中途俺寻思跑一回,没跑成,被抓回来打断了半根肋条骨。等再睁开眼,人就在陆家村了。”
“坐的哪趟车?中途停过哪些站?”周卫国追得很紧,几乎没给她喘息的空当。
“济南到哈尔滨的绿皮车,慢得很,站站停。”苏晚答得很顺溜,“津、山海关、沈阳……俺记了一路,就想着哪能顺着这路,再跑回去。”
完,她像是一下子泄了气,蔫巴巴地低下头,死盯着自己破了洞的棉鞋尖。
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只剩下火墙里烧着的松柴,偶尔“噼啪”爆出个火星子。
陆北川把地上的斧头拔了出来。他没坐,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粗糙的大手搭在斧柄上,大拇指慢悠悠地搓着上面扎手的木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周卫国。
周卫国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抵在桌沿上。
“你你八岁前住柳巷子。”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冷不丁抛出一句,“那巷口那棵老槐树,你还记得不?”
苏晚心里“嗡”的一声。
这孙子,真敢下套。
柳巷子哪来的老槐树?巷口明明是个卖煎包的摊子。
但她脸上半点没显露出来。
相反,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拧成个疙瘩,还抬起手用掌根砸了两下自己的脑门,一副拼命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笨拙样。
憋了半,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急得都带上哭腔了:“俺……俺记不清了啊。”
她手指头抠着桌沿的木头缝,头埋得更低了。
“那时候俺才多大啊……后来又发大水,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全是大水冲过来的声儿。啥槐树不槐树的,俺真记不得了……”
周卫国没接话。
他就这么盯着苏晚,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捏着那张户籍证明的边缘,不知不觉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外头的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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