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踹掉鞋帮上沾的冰碴子,棉鞋底在门槛上重重蹭了两下。一进堂屋,她就把头上裹着的围巾扯下来,声音被西北风刮得有点发哑:“这帮鬼难缠,得想个法子把全村的嘴堵上,不然隔三差五来蹦跶,闹得人鸡犬不宁。”
陆北川跟在后头,反手带上门,把叼了一路没点的旱烟从嘴里薅下来,夹在指间把玩。“咋操作?总不能家家户户发钱吧,那点家底经不住这么造。”
灶膛里还有点余温,混着苞米糊的焦香。八仙桌刚被刘巧儿擦过,边上摆着半碟咸萝卜。苏晚勾过那条垫了半块砖的瘸腿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胳膊往桌沿一搭:“白给钱养不出好人,只能养出白眼狼。我打算搞个代养计划。”
“挑村里最穷、最老实、平时被赵德贵压得最狠的五户,一户免费发五十只鸡苗。饲料按成本价赊给他们,怎么喂、怎么防鸡瘟,我上门教。等鸡下蛋了统一收,价格比县收购站高两分钱。结账时扣掉饲料钱,剩下的全归他们。”
陆北川拉过对面的长凳坐下,长腿随意伸开,脚尖碰了碰桌下的暖壶。“零投入,纯赚钱,换谁听了都动心。但你比市价高两分钱收,自己利润不就薄了?图啥?”
苏晚拎过暖壶,拔开木塞,热水冲进搪瓷缸子,碎茶叶打着转翻上来。她把其中一缸推过去。“图货源,图人心。”
“胡爷那省城渠道胃口多大你也知道,光靠西坡这五百只鸡,塞牙缝都不够。自己建新鸡场,批地、盖房、雇人,钱花得像流水。把鸡苗散下去,用村民自家的院子和劳力,俩月产能就能翻好几倍。那两分钱差价,就当买个安稳——以后谁想动我鸡场的歪主意,不用咱俩动手,这帮指着鸡下蛋换钱过日子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陆北川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喝了一大口,热气扑在脸上。他嗤笑一声:“你这算盘打的,珠子都崩我脸上了。选哪五户,想好了?”
苏晚捧着热缸子暖手,舒服得眯了眯眼:“找赵婶。她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谁家锅大碗、谁跟谁是一伙的,她门儿清。你去把她叫来。”
没半袋烟的功夫,赵婶掀着厚棉门帘钻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纳了一半的布鞋底,粗针别在鞋帮上,长长的白线拖在后头。“晚啊,喊我啥事?我正给我家那死鬼做棉鞋呢,针都没来得及拔。”
苏晚拉她坐下,把代养计划从头到尾一。
赵婶听得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脚面上,嗓门一下拔高了:“我的老爷!下还有掉这馅饼的好事?白给鸡苗还包收鸡蛋?晚啊,你这哪是做买卖,你是活菩萨下凡啊!”
苏晚弯腰捡起鞋底,拍掉草屑递回去:“婶子,这事得你帮我跑个腿。挑五户人家,三个要求:第一,家里真穷,等钱救急的,别找偷奸耍滑的;第二,人实诚,手脚干净,不会拿了鸡苗转头就炖了打牙祭;第三,绝对不能跟赵德贵沾亲带故,最好是平时被他欺负惯聊。”
赵婶把鞋底往兜里一塞,大腿拍得啪啪响:“这还用挑?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数出来!村西头孙寡妇,男人修水库砸死了,大队半毛钱没给,拉扯俩半大子,穷得冬棉裤都露花子;后街瘸腿老李,当年修渠砸断了腿,家里就剩个瞎眼老娘,靠挖野菜过活;还有东头王大姐,生了仨闺女被婆家赶出来,住个破茅草屋,风大点都能刮掉顶。这几家,哪个不是被赵德贵拿捏得死死的,被派苦差,半毛钱好处没捞着。”
苏晚摸出半截铅笔,在拆开的烟盒纸背面记下名字,折好揣进兜里。“行,就这几家。你下午挨家去通知,明早带竹筐去西坡鸡场领鸡苗,每户五十只。告诉他们,我苏晚拉他们一把,只要肯踏实干,年底别吃肉,孩子的新棉袄、学费都能赚出来。”
赵婶头点得像拨浪鼓,风风火火掀门帘就往外跑。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咸产子晃了三晃。
第二刚蒙蒙亮,鸡才叫头遍,西坡鸡场门口就挤满了人。不光选上的五户攥着竹筐早早等着,村里大半闲人也跑来看热闹,坡上的枯草硬生生被踩平了一片。
孙寡妇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袖口露着发黑的棉絮,俩半大子缩在她两边,冻得直吸溜清鼻涕,眼睛死死盯着鸡舍木门。瘸腿老李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棉鞋破了个洞,露着紫红的脚趾头,冻裂口子的手把竹筐攥得死紧。王大姐背上捆着奶娃娃,手里牵着俩单衣丫头,脸冻得通红,眼神又盼又慌,生怕是在做梦。
苏晚站在青石板台阶上,碎花棉袄被风刮得贴在身上。她抬手把乱飞的辫子捋到耳后,声音亮堂,直接压过了周围的嗡嗡声。
“各位叔伯婶子,规矩赵婶都传过了。今这鸡苗不收半分钱,饲料我先赊给你们,防鸡瘟的法子我挨家教。等鸡下蛋了,不管多少我全收,比县里收购站高两分钱。结账时扣掉饲料本钱,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丑话我撂在这。谁要是领了鸡苗转头炖了,或者把鸡蛋偷偷卖给别人,以后我苏晚在陆家村做的任何买卖,他半分光都别想沾。”
话音刚落,孙寡妇眼圈一红,腿一软就要往冻土上跪。苏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住了。
“孙嫂子,不兴这个。咱们凭力气赚钱,谁也不欠谁的。进去领鸡。”
刘巧儿抱着账本站在门边,李二柱和王铁牛撸着袖子在鸡舍里抓鸡。一筐筐黄乎乎、叽叽喳喳的鸡仔,就这么递到了领鸡饶手里。
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哎哟我去,早知道有这好事,我昨就拎两斤红糖去赵婶家串门了!这便宜咋就轮不上我呢?”
“你快拉倒吧,去年你偷大队苞米的事谁忘了?苏老板能要你才怪。你看人家多大方,再看赵德贵,喊带大伙致富,屁都没见着,就知道往自己家搂。”
正议论着,人群忽然被搡开一条道。王桂花叉着腰,横着膀子挤到最前面。她身上那件半新的红格子罩衣还沾着油渍,烫得卷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三角眼一吊,跟赵德贵那副算计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你这事办得太不地道!”她嗓门尖得像刮玻璃,震得边上树杈子的雪都扑簌簌往下掉,“都是陆家村的人,凭啥他们能领,我们家就不能?你这是故意排挤村干部家属,搞分裂!”
周围瞬间静了,只剩鸡仔叽叽的叫声。大伙都知道王桂花撒泼打滚的本事,没人敢接茬,全缩着脖子往后退,硬是给她空出一大圈地。
苏晚站在台阶上,眼皮微微一垂,看着她,语气平得没半点波澜:“嫂子这话得没道理。我这代养计划是扶困难户的。你家顿顿白面馒头,过年还杀两头猪,哪门子困难?”
王桂花大腿一拍,干脆一屁股坐在冻硬的土坡上,拉开架势就要嚎:“我不管!你在陆家村的地盘上做买卖,就有我们家一份!赶紧给我装一百只鸡苗,再拿两百斤饲料!我家院子宽敞,养得下!”
陆北川原本靠在门框上擦斧头,听见这话,长腿一迈,结结实实挡在苏晚身前。他人高马大,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手里的开山斧往脚边冻土上“笃”地一磕,冰碴子飞出去老远。他没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王桂花被他那眼神扫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屁股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尺,嘴却还硬着:“你、你想干啥?还敢打人啊?我可是村长老婆!你动我一下试试!”
苏晚伸手拍了下陆北川的胳膊,示意他收一收。她走下台阶,停在王桂花跟前,嘴角挑起一点笑,语气依然和和气气:“嫂子想养鸡,当然欢迎。就是第一批名额满了,得排队。下一批预计三个月后,到时候我第一个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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