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缸底磕着木桌的裂纹,咯噔一下。
屋里火墙烧得旺,柴火味混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苏晚身上那件水蓝色的确良衬衫被烘得发软,贴在背上。旧牛皮带扎着腰,勒出跟村里粗活媳妇不一样的细溜。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窝,脸颊烤得泛红。在这灰扑扑、直掉土渣的堂屋里,她这副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个安分的。
“周同志这话新鲜。”苏晚眼皮都没抬,摸了颗炒南瓜子,“咔”地咬开,瓜子皮随口吐在桌角,顺手把摊开的账本合上,“咱们两口子本分庄户人,响应号召包个荒山养几只鸡。军区大领导找我们谈啥?谈怎么让鸡多下蛋?”
陆北川靠在门框边,宽肩膀堵了大半光。洗得发白的单褂撑得发紧,腰里别着剔骨刀,黑皮鞘露着半截。他没吭声,腮帮子隐隐咬紧,盯着周卫国。那架势,活脱脱老猎户盯上了溜进院子的狼,随时准备见血。
周卫国看都没看那杯白开水。他坐在长条凳上,军靴踩着泥地,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顶棚糊的旧报纸发黄起皮,墙角两口酸菜缸裂了缝,靠几圈铁丝硬箍着。房梁上挂的干辣椒串还掉了两个。
怎么看都是个穷酸农户家。
可眼前这俩人,太稳。
换成一般老百姓,听见“军区”俩字,早吓得腿肚子转筋了。这俩倒好,一个坐着嗑瓜子,一个堵着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咱们明人不暗话。”周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军大衣领口的毛球蹭着下巴,“过去这一个月,这片山里不太平。”
“咋不太平?”陆北川开了口,嗓音糙得像砂纸蹭木头,“狼进圈叼猪了?还是黑瞎子下山扒苞米了?”
周卫国盯着他:“比那麻烦大。省气象站、军区监测站,连着三次在这片区域捕捉到强电磁脉冲。”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想逮住点慌乱的影儿。
苏晚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敲着。笃,笃,笃。跟墙上老挂钟的动静一模一样,半点没乱。
“那能量大到能瘫痪军用通讯设备,绝不是普通的打雷。”周卫国接着放料,“我们下来,就是找信号源的。”
苏晚皱起眉头,满脸听书的茫然。她偏头看向陆北川:“当家的,啥叫电脉冲?你听懂没?”
陆北川嗤了一声,换了个肩膀靠门框,一脸不耐烦:“当兵的就爱整这些洋词儿。打雷就打雷,还脉冲。前几后山确实劈了几个响雷,咋的?老爷打雷也犯法?归你们军区管?”
周卫国脸色发沉:“自然雷打不出这个波段。我们怀疑,有境外敌特潜进了山,在搞秘密仪器测试。”
啪嗒。
苏晚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嗓门都尖了:“敌特?周同志,这帽子可不兴乱扣!咱们家往上数三辈全是贫农!你瞅瞅这屋里,除了土豆就是干蘑菇,别啥仪器了,我家攒半年钱连张半导体收音机的票都凑不够!”
“没你们是敌特。”周卫国步步紧逼,“但三次异常波动的中心坐标,全指着你们承包的废矿洞。苏晚同志,你们进矿洞挖铜,就没见着啥不对劲?”
苏晚跟陆北川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陆北川适时地皱起眉头,粗着嗓门嚷嚷:“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废铜就是烂石头,还能有啥?总不能那些破铜烂铁成精了,自己搁那儿放电吧?”
苏晚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慌乱演得十成十:“哎呀!周同志,你这么一我还真想起来了!矿洞里头是有几块石头怪模怪样的,上面带点紫不拉几的纹路!你是不是那破石头闹的?我以前听货郎瞎白话,南方有种石头能吸铁钉,搞不好这玩意儿真会放电!我的老爷,这可太吓人了!我们两口子在里头挖铜,别再中了邪染上啥怪病!当家的,你赶紧找手电筒,咱们现在就领周同志进去,把那些破石头全给砸了!可不能留着祸害人!”
她边边站起身,脚都迈出去了,风风火火的,真打算马上往山里冲。
周卫国的眉头拧成个死结。
本想诈一诈底,结果这女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直接把话题带沟里去了。
“不用了。”他赶紧抬手拦了一下,“到底是不是石头放电,我们会带仪器进去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顿了顿,又放下,还是没喝。视线重新落回苏晚脸上。
“苏晚同志,你这买卖干得不啊。”他换了个路数,“全县头一张个体户执照,西坡那五百只鸡苗、两万块红砖,不是笔数目。你一个刚落户没几个月的外乡媳妇,哪来的本钱?”
图穷匕见。电磁的事没诈出油水,干脆从钱的来路上找破绽。
苏晚稳稳当当坐回凳子,把桌上的账本往他跟前一推,嗤笑了一声:“周同志管得可真够宽的。”
“我这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她拿指尖点着账本封皮,“工商局李局长亲手批的执照,矿业局刘科长盖章签的承包合同。挖出来的废铜全卖给县废品站,孙站长那儿每笔交易都有正规发票。半个月前刚拉了八百斤,一斤八毛,统共六百四。加上收山货走胡爷的渠道,赚的钱笔笔明白。国家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靠双手干活挣钱,怎么到了你们特勤处嘴里,就成嫌疑犯了?”
县里的关系、政策的条文,被她一笔笔抖落得清清楚楚。
尤其“胡爷”两个字蹦出来时,周卫国眼皮跳了一下。
胡建国在县城黑白两道是个什么角色,他当然有数。这女人能搭上胡建国的线,绝对不是什么没见识的村妇。
他没去翻那本账。人家敢大大方方推过来,面上的账绝对滴水不漏,翻也是白翻。
“矿洞外头野道上,三个捕兽夹全被触发了。”周卫国转头盯向陆北川,“陆同志下的?防野兽,还是防人?”
陆北川大拇指一挑。
咔。
腰上的剔骨刀弹出来半寸,刀刃晃过寒光。
“山里野猪最近闹得凶,我媳妇往矿洞跑,我下几个夹子护着她,犯哪条王法了?”陆北川冷着脸,“周同志要是自己走路不看道踩上了,医药费算我的。”
周卫国的视线落在那半截刀刃上,右手不动声色地往军大衣腰侧按了按。
那底下硬邦邦的,别着枪。
“陆同志这夹子下得够巧。”周卫国声音发硬,“全卡在视野盲区和必经之路上,普通猎户恐怕没这手艺。”
“老子在山里钻了十几年,就指着下套打猎混饭吃。”陆北川直接往前跨了一步。
个子本来就高,影子兜头压下来,直接把周卫国罩在里头。俩人离得不到半米。
“怎么着,特勤处连老百姓怎么下套都要管?”陆北川压着嗓子,“还是周同志想练练,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个火星子,动静大得扎耳朵。
苏晚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插进俩人中间,把那股要见血的劲儿隔开。
“周同志,咱们两口子没念过啥书,但也懂公家办事得配合。你要查敌特,我们举双手赞成。可你啥证据都没有,往咱们家跑,吓唬平头老百姓,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苏晚开始倒苦水,“西坡那五百只鸡苗胆子可,要是被你们吓得不长个、不下蛋了,这损失算谁的?”
周卫国看着她。
这女人非但不怵他,居然还敢反过来算养鸡的损失。
“损失算军区的。”周卫国语气硬得像冻土块,“查清楚了没你们的事,军区不会亏待好同志。但要是真有人心里藏着鬼,特勤处的枪也不是烧火棍。”
完,他站起身,军靴踩在泥地上咚咚直响。他没再去管陆北川那张满是戾气的脸,只盯着苏晚看了两秒。
“苏晚同志,你是个聪明人。”他开口,“但我干这行十年,栽在我手里的聪明人多了去了。在国家机器面前,耍聪明没用。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把手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脚刚跨出门槛,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屋里的两人一眼。
外头的风卷着黄土刮进来,破棉门帘被吹得哗啦作响。
“对了。”他丢下一句,“你们包的那个矿洞,下周我带仪器进去看看。方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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