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国端起青瓷茶碗,指尖撇浮沫的时候蹭零茶渍在桌沿,喝一大口,把茶碗重重磕在木桌面上,震得盘里俩核桃滚了半圈,“刘科长跟我算是早年拜把子的交情。这事交给我,你们只管供货。”
苏晚坐在硬邦邦的太师椅上,屁股悄悄挪了半寸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半没动。
“丑话在前头。”苏晚抬眼盯着胡建国,“矿的手续必须落在我男人陆北川名下,不能挂你鸿运山货行的抬头。咱们是买卖交情,井水不犯河水。事办成了,以后每根百年野山参我给你让利两块。”
胡建国手里转核桃的动作猛地卡了一下,两颗老核桃撞在一起,磕哒一声脆响。
“丫头片子防心挺重啊。”胡建国斜着眼瞅她,“拿我的条子去办事,转头把矿攥自己手里,万一过河拆桥,以后把参卖给别人,我胡某人去哪理?”他靠回椅背,冲后头招了招手,“大刚,以后他们出货,你带几个人去村里帮着收,也省得他们俩来回跑。”
苏晚眼皮都没多抬半寸,手指蹭了蹭裤腿上磨起的毛球,语气平平:“胡爷,我手里这批参是在长白山腹地找老参把头拿的。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见不得生人。你要是派你这些腰里别家伙的兄弟进村,惊着他,以后别参,参须子都挖不着半根。信不信由你。你帮我办手续,我保你三个月内拿到不少于十根百年野山参。你要是觉得这买卖亏,我现在就收起桌上的货走人。”
胡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突然拍着大腿放声大笑,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出了圈。
“有意思!好些年没人敢这么跟我谈条件了。行!我胡建国就赌你这十根参!”他转头冲后头吼,“大刚,去备车,送这两位回县城,直接开去矿业局找老刘。”
旁边那个前几被陆北川踹过膝盖的汉子瘸着腿走上前,低着头应了一声,走路时膝盖还不敢打弯。
一周后,日头斜到县矿业局二楼窗沿的时候,刘科长的办公室里旱烟味呛得人直揉鼻子。绿漆铁皮柜子掉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刘科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脑门上亮得反光,穿件洗得发蓝的卡其布中山装,捏着胡建国手下递来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边都快揉毛了。
“废铜矿?”刘科长把纸条往办公桌上一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把喝进嘴里的茶叶沫子噗地吐进脚边痰盂,“那破地方连块能砌墙的整石头都敲不下来,公社每年还得往里搭钱拉土填塌方的坑。按规矩,个体户不准碰国家矿产。你们两个乡下人,包它图什么?”
陆北川跨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往办公桌边缘一撑,实木桌子都跟着晃了晃。
“图个清净。”陆北川的声音硬邦邦的,半点儿求饶软话都没有,“家里有点底子,寻思去废坑里捡点铜渣底料,炼点粗铜卖给收购站。总比靠种地强。”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哒哒响:“私人包矿,这口子不好开啊。虽上头文件没封死,但个体户承包矿山,担的干系太大。那地方当年挖矿还压死过人,属国营条子划的地界。”
苏晚走上前,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桌面轻轻推到刘科长手底下那份表格旁边。
“刘科长,红头文件第十五条补充规定,为了减轻地方财政负担,鼓励集体或个人承包废弃矿山进行二次清理。”苏晚脸上挂着实诚的笑,跟村里上门送鸡蛋的媳妇没两样,“咱们在合同上写清楚‘废石料清理承包’,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公社每年掏钱填坑防塌方,这也是个累赘。我们包下来,公社少了包袱,还能年年收承包费,年底县里开总结会,您这也是帮地方减负的政绩。”
刘科长低头扫了眼那两包烟,手掌一翻就把烟扒进了抽屉,动作快得像怕人抢。
“包几年?多少钱?”刘科长拧开钢笔帽,笔尖已经悬在了表格纸上。
“五年。”苏晚接话,“一年一百五。钱我们一次交齐。”
刘科长笔尖一顿,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啦一声长印,他抬眼瞪她:“一百五?打发要饭的呢?那座山头少几百亩,连地皮带矿坑,一年少于两百没得谈。”
“成交。”苏晚当场从贴身兜里数出十张簇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上。
刘科长愣了两秒,心里暗叫不好——价喊低了。但钱已经拍在桌上,胡爷的条子又压在手边,他也不好再改口,拧开墨水瓶唰唰几笔填好表格,拿起公章“咚”一声盖下去,鲜红的印子端端正正落在落款处。
“手续齐了。”刘科长把盖好章的红头文件递过去,“回去找大队过个明路。里头要是塌方砸死人,矿业局可不担责。”
陆北川伸手把文件捞过来,折两折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转身就出了门,半句客套话都没留。
三后,陆家村后山路口。
两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停在土坡下,车斗里装满了红砖、木料和几大捆生锈的带刺铁丝网。村长赵德贵背着手,带着村里七八个闲汉围在路边,眼睛瞪得溜圆。
“陆老二,你这是抽什么疯?”赵德贵吐了口黏痰在雪地里,指着车斗里的木料,“我听大队文书,你花两百块钱包这个破石头山?你爹留那点钱让你造干净了?”
陆北川肩膀上扛着一捆铁丝网,往地上一扔,扬起一蓬雪沫子,溅了赵德贵一裤腿。
“赵叔,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盖了县矿业局的公章。”陆北川拍掉手上的土,“往后这后山就是私蓉界。这铁丝网扎手,谁要是没长眼往里闯,别来找我要医药费。”
“你子!”赵德贵气得胡子都翘了,指着他直哆嗦,“两百块钱一年!你打一辈子野兔也挣不回来!我看着你怎么把这大窟窿填上!”
旁边孙大柱缩着脖子附和:“就是,这坑里早些年压死过人。这两口子真是想钱想疯了。”
赵婶端着个破木盆正好路过,听见这话扯着大嗓门就喊:“哟,村长,人家两口子愿意花钱买个清净,关你啥事?公社都没嫌两百块钱少,你还心疼上了?”
苏晚没搭理这帮看热闹的,走过去把那张盖了红印章的承包文件复印件贴在旁边立起的木牌子上。木牌子上用黑漆刷了七个大字:私人承包,严禁入内。
她回头冲雇来的木匠扬了扬下巴:“大门用两层铁皮包死,窗户全钉上钢筋。今太阳落山前必须完工。”
没多大会儿,矿洞口就建起了一座三面封死的红砖工棚。工棚直接连着洞口,铁皮大门一锁,外头半点儿里头的光景都看不见。两界穿梭点彻底被铁桶般的工事罩住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刮起了白毛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陆北川给工棚的大铁门挂上一把足有拳头大的黄铜挂锁,咔哒一声扣死。苏晚把钥匙收进贴身兜里,按了按兜口,转身往山下走。
山坡下头一棵枯树后面,转出来一个人。灰棉袄,军绿帆布包,正是那个住老张家的“周同志”。
周同志看了眼那排拉得严实的带刺铁丝网,又瞅瞅那扇厚铁皮门,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虱子。
“陆同志。”周同志走过来,手插在棉袄兜里,“这山你们包了?最近这片山电磁反应不对劲,我们怀疑有敌特藏在这搞破坏。县里前两还下通知,要带地质队来勘探地貌。”
陆北川单手拎着那杆双管猎枪,枪口朝下,步子迈得极稳,径直走到周同志面前两步停下。
“敌特?”陆北川冷笑一声,“周同志,这方圆十里连个电线杆子都没有,敌特上这来啃冻石头?看清楚牌子上的字,县矿业局批的合法承包地。五年之内,这里头的石头缝都归我管。”
周同志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一块。
“周同志要是想进,拿县委批的正式搜查令来。”陆北川下巴往木牌那边一扬,“不然这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你跨过这铁丝网一步,我不管你是供销社的还是哪来的干部,打残了你,公安局也判不了我的罪。我这枪里装的可是打熊瞎子的铁砂。”
周同志被噎得半不出反驳的话。特勤处这趟是秘密调查雷劫波动,根本拿不到县委大张旗鼓开的搜查令。只要这矿落在私人手里,他们就没法光明正大进去装监测仪器。
“陆同志气性挺大。”周同志挤出个笑,“这破矿坑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防贼。时候不早了,周同志回你老张家热炕头去。”陆北川半点儿情面没留。
周同志盯着他俩看了一阵,没再多,转身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冷风夹着雪往脸上抽,跟刀子刮似的。苏晚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挡住半张脸,跟陆北川并排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他不敢硬闯。”苏晚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官方有官方的规矩,没有明面上的理由,他调不动人。咱们把这块地攥实了,算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陆北川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往她外侧挪了半步,替她挡住沟里刮过来的横风。
两人顺着村道回到自家院。已经全黑透了,篱笆门前连个路灯都没有,风刮得篱笆门吱呀晃。
苏晚刚迈上台阶,脚下突然踢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她反应极快,条件反射往后一撤,手已经探向兜里的手术刀。陆北川动作更快,一把将苏晚拽到身后,短匕首直接出鞘,抵在那团黑影上方。
“谁?”陆北川厉声喝问。
那团黑影动了动,是个穿破棉袄的女人。她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听见动静,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冰渣子地上。
借着雪地的反光,苏晚看清了女饶脸。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痂混着泥糊了半张脸,眼角青紫肿胀,眼睛都睁不开一条缝。女人怀里死死搂着个布包,布包里露出半个脑袋,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闭着眼,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苏晚手里的刀没收回去,身子往前倾了倾:“别动。哪来的?”
女人瑟缩着抬头,头磕在冰地上咚咚直响:“隔壁王家屯……我男人死了,婆家要把我儿子卖给跑山的当童养工……我是听人,陆家村有个媳妇厉害,能斗过恶霸,才摸黑跑来的。”
苏晚眼睛直勾勾定在她脸上,语气没半分松动:“我这不养闲人,你拿什么换我救你?”
女人愣住了,低头看了眼怀里快冻僵的孩子,孩子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手腕在冷风里轻轻抽了抽。她急得嗓子都劈了,干哑的声音在风里发颤:“我懂认草药!长白山里的药材我全认识!求你收留我们……他们追过来了,要抢我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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