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鸡叫头遍的声儿都还没飘出村,苏晚俩人就摸黑出了院门。
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咯吱响,连村头蹲点的大黄狗都没惊动,只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底下。
百货商店后门墙根下,赵婶早蹲得脚都麻了,棉帽檐上挂着层白霜,看见俩人来赶紧站起来跺脚。三十匹瑕疵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码在拖拉机斗里,上头还盖了层旧草帘子挡雪。苏晚点清布捆上的残次戳记,把凑好的钱递过去,特意多塞了五块当辛苦钱,叮嘱她找靠谱的拖拉机手,直接拉回村锁进自家地窖,半道别停,别跟任何人提这布的去向。赵婶把钱攥得紧紧的塞棉袄夹层,拍着胸脯打包票,她亲自押车,拖拉机手敢绕路去供销社唠嗑,她能薅着人领子把车开回来。
等赵婶跟着拖拉机突突突走远,刚蒙蒙亮,城墙根的黑市连个摆地摊的人影都没樱老刘那间破窝棚门帘捂得严严实实,连点热气都没往外漏。陆北川走过去没喊门,抬靴子照着松垮的木门框就是一脚,“哐当”一声,门直接撞在墙上,震得棚顶的干草灰哗哗往下掉。
老刘裹着破棉被正打呼,吓得一蹦半尺高,刚要张嘴喊人,凉得冰骨头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脖颈上。陆北川单腿压在炕沿,手稳得像钉在那儿,刀刃只要往下挪半分,就能割破皮肉见血。
“刘哥,早啊。”苏晚跟着跨进门,顺手把厚棉帘子掖得连个风缝都不留,拉过那条缺了条腿的条凳坐下,跟平常来卖货似的自然,“今不卖货,找你打听个人。”
老刘吓得牙都打颤,被子滑到腰上都不敢伸手拉:“嫂子!大哥!有话好!刀拿远点!你要打听谁我知无不言!”
苏晚手指在坑坑洼洼的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慢得敲得老刘心发慌:“省城,胡建国,胡爷。怎么见他,提谁的名好使。”
老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转:“嫂子,胡爷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啊,我一个县城倒腾山货的贩子,哪够得上人家的边啊……”
话没完,陆北川拿刀刃侧面在他侧颈轻轻敲了一下,钝痛顺着后脖颈窜到灵盖,老刘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连个嗝都不敢打。
苏晚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轻,反倒比放狠话还吓人:“昨你搭给我的那几张工业券,戳子印的是省纺织二厂,县城这地方没人能拿到这东西。你倒腾的那些残次布,走的就是胡爷的线,别跟我装糊涂。我再问一遍,怎么接头。”
她盯着老刘的眼睛,没扯别的狠话:“不,你这窝棚今就得挪地方,以后这县城黑市,你也别想混了。”
老刘瞬间垮了肩膀,忙不迭点头:“我我!道外区北四道街有个鸿运山货行,到那找掌柜的,就买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货。他要是问要多少年份的,你就要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镇山货。提我名没用,胡爷看货不看人,真东西摆上去他自然见你。”
陆北川手腕一翻,匕首唰地收进袖筒,退开半步站回苏晚身侧。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沾的灰:“谢了。这几嘴严点,不该的别瞎传,下次来给你带两包带过滤嘴的好烟。”
长途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晃了整整八个时,过个沟坎能把人屁股颠得离座位半尺高。车厢里混着旱烟味、汽油味,还有老乡带的冻酸菜散出来的怪味,呛得人太阳穴发涨。苏晚靠在冰凉的玻璃窗边闭着眼养神,耳朵却支着听周围的动静;陆北川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两条长腿伸不开,憋屈地蜷着,眼神扫过每一个上下车的人,连个想摸口袋的偷都逃不过他的眼。
下午三点,车终于停在哈尔滨南岗客运站。出了站风都比县城里软和点,有轨电车叮铃哐当驶过中央大街,砖石铺的路面上人挤人,国营饭店门口排着老长的队,大肉包子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街口电线杆子上刷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红漆标语,看着就比县城热闹十倍。
俩人没多耽搁,跳上电车直接往道外区北四道街去。这条街鱼龙混杂,两边全是矮趴趴的灰砖平房,卖炒瓜子的、修鞋的、摆地摊卖旧衣服的挤得满满当当。鸿运山货行的黑漆招牌掉了半块漆,夹在卖冻梨和配钥匙的铺子中间,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得很,满鼻子都是黄芪、树皮混着人参的苦香味。柜台后头坐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抬头扫了他俩一眼——一个穿打补丁棉袄的村妇,一个扛着猎枪的糙汉,看着不像大客户,语气淡淡的:“两位要点什么?”
“买野货。”苏晚语气平得很,“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货。”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下停了,推了推眼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后院那扇黑漆木门前推开一条缝:“两位跟我来。”
后院堆得满满当当全是麻布袋,装的都是各样山货,穿过院子进了内堂,屋里烧着大火墙,暖得人穿不住棉袄。正中间太师椅上坐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里盘着两对油亮的核桃,转得咔咔响,眼窝深陷,目光扫过来带着点扎饶利劲儿,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老江湖。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腹位置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这人就是胡建国,早年挑着扁担走南闯北的货郎,如今黑龙江大半黑市流通的货,都得经他的手,道上没人不喊一声胡爷。
“听你们带了镇山货?”胡建国没起身,核桃转得不停,“年轻权子不,敢直接摸到我这来。货呢?”
苏晚半点没怵,大步走到长条桌前,把背上的破帆布包哓砸在桌面上,解开系带:“胡爷见多识广,自己掌眼。”
胡建国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汉子上前,把包里的东西挨个摆出来:两根系着红绳的完整野山参,一捆扎得齐整的黄芪,两块沉手的红铜锭。
胡建国手里的核桃停了,起身走到桌边,先拿起野山参凑到灯泡底下,仔细瞅了瞅根须上的泥纹,又掰下一根参须丢进嘴里嚼了嚼,吐掉渣子:“芦头够长,没经人工侍弄,不过年头我看顶多五十年,黑市价三十一根,我收了。”
他放下参,又掂拎那两块铜锭:“这粗炼铜锭杂质不少,现在厂子不缺这东西,顶多三块一斤。黄芪给你算六块。”
苏晚没跟他掰扯价,伸手把东西重新用油布裹好,塞到陆北川手里:“胡爷要是这么开价,那咱们没缘分。走,南岗那边南方来的倒爷多的是,人家识货。”
她转身要走,胡爷身后两个汉子立刻跨上来堵在门口,跟两堵墙似的挡得严严实实。
胡建国端起桌上的茶碗,刮了刮浮着的茶叶沫子,语气沉零:“进了我鸿阅门,货不留下,人就想走?”
陆北川眼皮都没抬,伸手扣住右边汉子伸过来抓他肩膀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折,就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汉子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滚,吭都没吭出一声,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左边那个刚要伸手掏后腰的家伙,陆北川抬靴子照着他膝弯就是一脚,那人直接脸朝下拍在青砖地上,半没爬起来。
前后也就两秒钟,连点大动静都没闹出来。
胡建国手里的茶盖顿在碗沿上,盯着地上两个手下,脸色沉了下来。
苏晚转过身,直直看着胡建国:“胡爷,道上的规矩我懂,我们的本事你也看见了。我这红铜纯度九成以上,拉回厂子直接就能用,省了二次提纯的工序,南方倒爷出十块一斤都抢着要。这参上的铁线纹深到根里,是不是百年参,您做了几十年山货生意,心里比我清楚。”
她手按在桌沿上,语气半点儿不慌:“我今来找您,不是求着您收我的货,是看您在东三省的面子够大,能帮我兜住事。既然您没诚意,咱们谁也别耽误谁的时间。”
胡建国盯着她看了半,忽然笑出了声,拍了两下手:“好!有胆识!伙子身手也够硬!”他冲地上那两个手下摆了摆手,“滚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等手下退出去,他重新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刚才就是试试你们的底,别介意。我胡某人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参,五十一根。铜,八块一斤。黄芪,十二块一捆。这是长期收的底价,以后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他靠回太师椅上,“别觉得铜价给得低,我能拿到大型电线厂的特批条子,货走正规渠道,你们半点儿风险都不用担,没人会上门查你们。”
苏晚拉过椅子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胡爷痛快,这价格我接了。不过光给钱不够。”她看着胡建国,“我手里货极多,可我人在下面村子里,扛着几麻袋东西进进出出,太扎眼。我需要个能光明正大在村里搞产业的护身符。”
陆北川在旁边适时接话,话不多,直来直去:“我们村后山有个废弃的铜矿,我们要包下那个矿坑,以后所有进出货全压在矿场名下。县里没人脉,批文下不来。”
胡建国盯着他俩看了好一会。一个看着是普普通通的乡下媳妇,话办事步步踩在点上,半点儿漏子都没有;另一个看着是五大三粗的糙猎户,身上那股见了血都不眨眼的狠劲,他手底下最能打的打手都比不了。只要这俩人能长期供给他百年野山参和高纯度红铜,这点忙算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
“县里没人脉?”胡建国大笑两声,把手里的核桃啪地拍在桌上,“苏啊,你这货源要是稳定,我可以帮你搞定很多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重重搁在桌上,茶沫子都溅了出来:“包括你们村后山那片矿的承包手续。我在县矿业局有人。”
苏晚抬眼跟陆北川对视了一眼。
得,这条线,算是稳稳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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