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额头死死贴在碎石地上,粗粝的石子硌得额角渗血都顾不上,嗓子早喊劈了,双手举着那两块原石,晃得跟筛糠似的。
陆北川单手捞过石头,大拇指指甲盖顺着暗红石皮使劲一刮。干泥簌簌往下掉,石面上嵌着几粒芝麻大的黄点,被火光一照,亮得扎眼。
他腰后短匕出鞘半寸,刀尖轻轻一挑,挖下粒黄点搁在掌心里捻了捻,抬下巴冲苏晚扬了扬:“真货。”
苏晚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点黄灿灿的碎星,手指在棉袄兜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底下含金量多高?”
“下头那层石皮全带金砂!随便凿两凿子,一簸箕矿石就能洗出半两!”老魏猛地抬起头,满脸煤灰遮不住那股子亢奋,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东家!咱挖着聚宝盆了!把这底下的金子全淘出来,半个凉州城都能买下来!”
苏晚没接话,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跟上来的几个流民。那几个人直勾勾盯着陆北川掌心的金粒,喉咙里咕噜噜直咽口水,眼眶红得要滴血,连气都喘不匀。
苏晚手指一翻,那片薄手术刀在指缝里打了个转,带得风扫过脚边的碎石子:“老魏,金子是好东西,有命拿才算花得出去。你觉着就外头那八个握刀都打晃的护卫,能守得住一座金矿?”
老魏脸上的血色“唰”就褪干净了,后颈的汗瞬间把衣领浸得透湿,后半截话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白马军跟铁骑军为了抢地盘,打得狗脑子都流出来。要是走漏半点风声,明就得有一个营的兵围过来,把这山翻个底朝。”苏晚蹲下身,视线跟他齐平,“你们这二十条命,连填矿坑都不够。”
冷汗顺着老魏额角往下砸,在泥地上砸出的湿坑。他本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瞬间就回过神,转头冲身后那几个还直着眼的流民怒吼,唾沫星子横飞:“看什么看!今谁都没见着什么金子!咱挖的就是铜块!谁敢出去漏半个字,我半夜摸进棚子割了他舌头喂狼!”
苏晚站起身,脚尖踢了踢脚边的废矿石:“明白人活得长。从现在起,金砂不能明着挖。老魏,你挑两个嘴最严的兄弟,拿细凿子把带金砂的石层剥下来,挑含金量最高的敲碎了,拿破布包好单独存着。其他人继续凿铜矿石,装满十个麻袋就堆到洞口。谁敢起歪心思私藏,直接扔废坑底喂耗子。”
“明白!”老魏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连踢带踹,把几个还没回过神的流民赶去矿坑深处,铁镐敲石头的声音瞬间比刚才响了一倍。
陆北川把那块带金砂的石头抛起来又接住,顺手揣进皮马甲兜里:“脑子转得够快。金子在哪都是硬通货,现在亮出来,就是催命的符。”
“只能走暗线。”苏晚走到石灶边,往里添了一根松木柴,松脂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蹦起来,她随手拍掉落在袖口的灰,“金砂体积重量轻,刚好适合印记带回去。到了八零就当压箱底的储备,真遇上买命或者缺大钱的事再动。平时要花的现钱,靠铜换就校”
陆北川拉过半截木墩子坐下,拿粗布蹭着短匕的刀刃:“铜矿石太沉。就算印记扩了容,咱两口子加起来一次最多带两百斤。两百斤废铜,在八零废品站能卖多少?”
“八零年全国都在搞建设,铜是紧俏得不能再紧俏的货。废铜一斤收购价八毛,品相好的红铜能给到一块。”苏晚拿通条拨了拨灶里的火星,“两百斤跑一趟就是两百块,比陆大贵全家在地里刨两年挣得都多。”
陆北川擦刀的手没停,布片蹭过刀刃发出细碎的声响:“钱是好挣,怎么洗白?你平白无故拿两百斤铜去卖,公社派出所马上就得找上门。周卫国那子鼻子比山里的狐子还灵,正愁抓不着咱把柄,这不主动送上去让他查?”
苏晚侧过脸,灶火的光映得她眼睛亮闪闪的,带出点笑:“谁让你卖原石了?让老魏在洞里直接把矿石炼成粗铜锭,带回去找老刘走黑市,这只是第一条路。”
“第二条呢?”
“借赵婶那张漏风的嘴,出去散布消息,就咱两口子走村串户收破铜烂铁。再给老何塞点好处,他做假账是老手,让大队给出个废品回收的条子,这两百块钱就全是干净的,谁查都挑不出毛病。”苏晚语速快,条理掰得明明白白。
陆北川把短匕“咔哒”插回皮鞘,抬眼看她:“你连老何都算进去了。”
“能用的人为什么不用?”苏晚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草灰,“等换了这笔钱,去县城多买些粮食、厚棉衣,还有阿莫西林和磺胺。老魏这帮人只要吃饱穿暖,再见识到咱的药能把快咽气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往后就是最靠谱的自己人。”
“独眼龙是个隐患。”陆北川点零外头的方向,“他那把刀的血槽是白马军制式手艺,就算是溃兵,也跟凉州城的驻军沾关系。真让他跑回去报信,带几十号正规军过来,咱这二十个刚拿稳刀的流民,顶不住一波冲锋。”
苏晚拿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口凉得冰牙的水:“三内他们回不来。老魏一就能炼出一百斤粗铜锭,咱赶在他们前面回一趟八零,把装备带足,再来多少人都是送上门的货。”
俩人把事定死,矿坑底下叮叮当当的铁镐声没停,老魏那帮人干得比刚才还卖命。
外头全亮了,风刮得呜呜响,卷着枯枝打在洞壁上。阿九从山坡上连跑带颠冲进来,冻得两只手搓得通红,耳朵尖冻得透亮:“夫人,山下没动静。独眼龙那几个饶脚印一直往南,是奔凉州城去的,半路连歇都没敢歇。”
苏晚把灶边温着的两个烤红薯塞进他怀里,红薯烫得阿九倒了两下手:“去外头接着盯,让那八个护卫把陷阱挖深点,削尖的木刺多埋两层,敢偷工减料,今的窝头减半。”
阿九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直吸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攥着红薯转身就往外跑。
临近中午,陆北川举着个点燃的火把从矿洞深处走出来。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发暗,他走到苏晚跟前,压着嗓子开口:“你跟我下来一趟。”
苏晚看他一眼,没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他往矿坑最底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水流声越来越响,慢慢盖过了上方的铁镐敲击声。老魏他们全在第二层干活,最底下平时没人敢来,满地烂石头和积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陆北川举着火把,带她拐进一条极窄的岩缝。岩壁上往下渗凉水,脚底全是滑腻的青苔,俩人侧着身子才挤过去,前头一下就敞亮了。
一条三米多宽的地下暗河横在眼前,水流得极快,翻着白沫往深处涌,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冻得人腿肚子发紧。
“你发现暗河了?”苏晚拿脚尖碰了碰水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河里,瞬间被冲得没影。
“不是普通的暗河。”陆北川把火把往下压了压,光亮落在暗河边的一块烂泥地里,“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晚蹲下身,陆北川用短匕从泥里挑出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她伸手接过来,大拇指蹭掉上面裹的烂泥,是个半月形的铁掌,四个防滑马钉孔磨得发亮,边缘还刻着个极的“燕”字钢戳。
苏晚抬眼:“军马的马掌,军队制式的。”
“我翻过独眼龙那帮人留下的破烂,他们骑的那几匹瘸腿破马,根本用不起这种带钢戳的精铁马掌。”陆北川把短匕伸进水里涮掉泥,指着水流过来的方向,“这暗河是活水,从山那头涌进来的,明对岸常年有大量马匹活动。”
苏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从铁骑军盐铁库抢来的布防图,抬手在掌心划了个方位:“咱废村据点在这座山的南面,山背面往北走十里,是黑水沟峡谷。布防图上标得清楚,那是铁骑军从后方往前线运粮草的必经之路。”
陆北川扯了下嘴角:“没错。铁骑军运粮的图省事,发现这暗河连着外面的黑水沟,直接在洞口外边扎营取水。这只马掌,就是军马喝水的时候掉进泥里,顺着涨水冲到这边的。”
苏晚握紧手里凉冰冰的铁马掌,指节微微用力:“咱在这边,铁骑军在山那头。中间隔着整座山,他们根本想不到这山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咱的矿洞。”
陆北川看着翻涌的暗河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声音压得很低:
“这条暗道要是用好了,能办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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