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黑,风卷着碎雪直往脖领子里灌。
苏晚反手插上院门门栓,手背冻得通红。
进屋,拽着棉门帘把四边摁死,又扯了几团旧棉絮把漏风的缝隙堵严。
窗户纸上那个破洞,顺手拿半张旧年画糊上,免得半夜话漏音。
陆北川蹲在灶坑前,手里折着松枝。桦树皮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直窜,火光映着他那半边脸。他把松枝往灶膛里一送,没抬头:“今晚动?”
“今晚。”苏晚把赵文书开的介绍信折成方块,掀开炕柜,压在最底下一摞打补丁的旧衣服下,上面又叠了个装缝衣针的铁海“陆大贵明儿要跟公社刘干事喝酒,今晚不拿回东西,等他把告黑户的状子递上去,再想翻盘就费劲了。明早还得赶头班牛车去公社办户口,时间卡得死,没工夫跟他耗。”
陆北川把烧火棍靠在灶台边,拍打两下草灰:“我跟你去。”
“快歇着吧。”苏晚坐在炕沿上,揉了揉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撩起眼皮看过去:“你这块头往墙根一杵,跟半截黑塔一样,踩着雪地咯吱咯吱的,半条街的狗都得让你招惹起来。我一个人进去省事,你在外头墙根放个风。”
陆北川下颌绷紧:“万一被发现?”
“发现不了。”苏晚轻笑,手背搭在腰后的猎刀刀柄上,“忘了我以前的本行?摸老窝这活我干了十来年,比你进山套野兔还顺手。下午我特意从他家墙根绕了一圈,土坯墙缺了半拉砖,东厢房窗户插销锈得掉渣,进那屋比进自家灶房还容易。”
陆北川停下动作:“我在墙外守着,有动静就吹口哨。”
“成。”苏晚从炕头扯过那件洗得发灰的黑棉袄,颜色暗,夜里往阴影里一躲,跟墙根融为一体。“等凌晨两点,人睡得最死,狗都不剑”
灶膛里的火渐渐了,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苏晚靠在炕头闭眼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陆大贵家院里哪块堆着柴火垛,哪块拴着驴,走哪条道踩不碎冰壳子,在她脑子里一张张翻过去。陆北川蹲在磨石前,一下一下蹭着短匕。霍霍的动静极轻,全被外头的风声盖住了。
外头的狗吠越来越稀拉,村里的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连远处的驴叫也听不见了。
凌晨一点五十,苏晚睁眼。
掀被下地,炕上的草席硬是没出半点声。套上黑棉袄,袖口裤脚全用布条扎死,防风,也防刮蹭出动静。脚上换了双千层底的薄布鞋,鞋底软,踩在冻硬的雪地上不留深印。
陆北川递过磨好的短匕,刀刃泛着寒光。
苏晚把短匕别在腰后,试着抽插两回,确认不卡壳。她压低嗓音:“我进去最多一刻钟。要是过半个时辰还没出来,别等,直接走,别犯傻往里冲。”
陆北川脸一沉,硬邦邦砸出两字:“废话。你在里头,我就在墙根。你不出来,我不走。”
苏晚没去争,掀开门帘闪身出去。
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吸口冷气肺管子生疼。村子睡得死沉,远处老槐树上传来两声夜猫子叫,在风里拖着长音。
两人贴着墙根,专挑月亮照不到的阴影走。陆大贵家在村东头,隔着七八户人家,拐三个弯。
快到墙根,苏晚抬手。她把耳朵贴上土墙——院里传出两道鼾声。陆大贵的呼噜像拉破风箱,王桂花的音调偏尖,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她冲陆北川打了个手势,贴着墙根摸过去。
土坯墙一人多高,墙头缺了两块砖。苏晚脚尖踩住缺口,双手一撑,翻了进去。脚尖点地,膝盖微屈,落地无声。她蹲在原地,听了十秒,鼾声依旧,这才直起身。
院里立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墙角的瘦驴低头嚼干草,耳朵扇了两下,没吭声。苏晚顺着柴火垛的影子,几步蹭到东厢房墙根。
窗户没插销,窗纸上那个铜钱大的破洞透着风。手搭上窗棂,慢慢往上推。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屋里的呼噜声断了。
苏晚立刻停住,后背紧贴墙面,屏住呼吸。
过了三秒,拉风箱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比刚才还大,还伴着两声吧唧嘴。
苏晚把窗户推开一条刚够过饶缝,侧身滑了进去。
屋里的味儿直冲脑门。霉味、旧棉絮的酸臭,混着劣质旱烟味。鼻子一酸,喷嚏差点打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压了下去。借着破窗透进来的月光,靠窗那个红漆柜子轮廓分明。漆皮掉得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跟陆北川描述的不差分毫。
找对地方了。
蹲在柜前,手顺着柜门摸索。没挂锁,只插了根木栓。捏住木栓两头,一点点往上提,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引线。
木栓离位,柜门敞开一条缝。
一层层往下找。最上面是王桂花打补丁的旧衣裳,摞着两个豁口粗瓷碗。第三层塞着半袋玉米面,摸了一手粉,还带着股霉味。
最底下,压着一堆板结的旧棉絮,黑糊糊的。
掀开棉絮,手碰到一个油纸包,硬邦邦的。
有货。
抽出油纸包,借着月光掀开一角。泛黄的麻纸,上面印着公社的红章,黑字写得明白:陆志远,三间房,三亩地。
文书揣进棉袄内兜。正要盖回棉絮,手又碰到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塞在最角落。
她动作一停,把布包也顺了出来。
解开布绳,一叠皱巴巴的纸条。最上面一张,字迹歪扭:陆大贵欠公社粮站一百二十斤大米,三个月还清。落款是去年八月,超期五个月了。
苏晚手一停。
八零年的粮站,粮食全是公家的。欠公家粮不还,闹出去够喝一壶的。
继续往下翻。欠供销社三十斤白面,欠生产队四十斤玉米,拢共快两百斤粮。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东队交公粮的榨,上面的数字被橡皮擦得发毛,新填的笔迹和原先的对不上,摆明了改过账。
好家伙,不光要吞亲侄子家产,还敢在公粮上动手脚。扣下来的粮,估计全拿去平账或者换酒了。这几张纸往公社一递,他陆大贵不死也得脱层皮。
欠条、榨全揣进怀里,空布包塞回原处,棉絮盖平。柜门合上,木栓归位,没留半点痕迹。
统共不到五分钟。
退回窗边,屋里的鼾声依旧震响。翻窗落地,正要撤,余光扫见猪圈旁堆着四五个蛇皮袋。袋口敞着,白花花的大米露在外面。
她猫着腰靠过去,抓了一把。米粒饱满,没霉味,好粳米。再看袋子侧面,红漆印的字模模糊糊:xx公社粮站专用。
苏晚乐了。
欠粮不还不够,还直接往家顺粮站的米。这是嫌笆篱子里的饭不够香。
直起身,最后扫了一眼那扇破窗,转身翻出矮墙,动作比来时更利索。
墙外,陆北川迎上来,嗓音压在喉咙里:“拿到了?”
“妥了。”苏晚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不光有文书,还顺带捎零好东西。陆大贵这回算是把路走绝了。”
两人贴着墙根原路返回,一路平安。回了自家院子,把门栓插死,苏晚长舒一口气,冻僵的手总算缓过劲来。
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苗跳动,土墙上拉出两道长影。苏晚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宅基地文书摊在炕桌上,欠条和榨在旁边一字排开。
陆北川凑近扫了一眼,下颌骨绷出硬线条,指节捏得咔咔响:“这是……”
“你这大伯,欠公社粮站一百二十斤大米,五个月没还。加上供销社和生产队的,快两百斤了。”苏晚点着那张欠条,又抽出榨,“再看这,东队交公粮的账。数字全改了,吞下来的粮,不是还债就是偷卖了。”
陆北川死死盯着那几张纸:“他连粮站的粮食都敢动?”
“刚才亲眼瞧见的。”苏晚敲着桌子,“四五个蛇皮袋堆在猪圈边,袋口敞着,全是好大米,袋子上公社粮站的红字还没抹干净。”
陆北川沉默片刻,声音发沉:“够他蹲三年。”
“三年哪打得住。”苏晚把欠条和榨重新叠好,塞进炕头柜子最深处,跟介绍信压在一起。“欠公粮、做假账、偷粮站,三罪并罚,判他五年都算公家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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