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鸡才叫第二遍。
苏晚把灶膛余温焐着的两个热鸡蛋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兜,烫得她指尖缩了缩,专挑墙根没饶道走,掐着赵婶每出门打盐的点拍了院门。
拍了三下,门“吱呀”开了条缝,赵婶攥着舀盐的葫芦瓢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点玉米面,见是她,赶紧左右扫了圈街面,一把把人拽进院:“快进来快进来,这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脸都要冻裂了。”
进了灶屋,玉米糊糊在锅里咕嘟着,飘出点焦香。苏晚把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搁灶台边,挪到炕沿坐好,手拢住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缸沿磕了个豁,掉了半拉漆,热水倒进去温得指尖发麻。她声音带着点吹了冷风的鼻音,哑乎乎的软:“赵婶,您昨儿我大伯在村长那嚼舌根,我这一晚上睁着眼到亮,他……他到底啥了啊?”
赵婶本就藏不住话,见她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嘴一下就把不住门,跟倒豆子似的往外秃噜。
“你家那大伯,真是坏得冒脓水!”她“啪”地拍了下大腿,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往公社方向指,“在村长家炕头蹲了一下午,你是外头来的野丫头,没户口没证明,就他自己瞎写的一张娶媳妇的字条,根本不作数!要绕开村长直接去公社找刘干事告你是黑户,让公安来抓你!”
苏晚捧着茶缸的手指顿了顿。
“他在公社还有熟人?”
“那可不!”赵婶往地上啐了口沾着瓜子皮的唾沫,“跟公社那刘干事喝过三回酒,都称兄道弟了,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捅到上头去!”
“他……他图啥啊……”苏晚指尖搓着茶缸掉漆的边,声音飘得像风吹窗纸。
赵婶赶紧往她身边凑了凑,嘴几乎贴到她耳朵上,热乎气喷得她耳尖痒:“我琢磨一晚上了,他就是想把你整走,剩北川一个愣子,他过去装两软和人,哄两句,那三间砖瓦房、三亩山田,不就顺理成章落回他兜里了?当年他占着这房子地,就没安好心!”
苏晚低着头半没话,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看着像是吓狠了。
赵婶赶紧拍她手背安抚:“弟妹你别怕,真闹到公社,我们家老赵认识里头的人,能帮你上话……”
“赵婶,”苏晚抬起头,眼尾红得像揉了半宿,声音哑得厉害,“办户口的事,赵叔能帮上忙不?”
“户口啊?”赵婶想了想,点头点得干脆,“是得去公社登记,麻烦是麻烦点,但你有正经婚书,是北川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媳妇,又不是来路不明的人,有路子!”
苏晚又坐了会儿,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拐过赵家墙角,确定身后没人看,她脸上那副慌得六神无主的神色“唰”就收了个干净,脚步踩在冻硬的车辙印上,稳得连个滑都不打。
推开自家院门,陆北川正蹲在灶边拨火,棉鞋尖沾着点雪泥,见她进来把烧火棍往灶边一靠,抬了抬下巴。
“问着了?”
“他打算绕开村长,找公社的刘干事告我是黑户。”苏晚把棉门帘掖严实,挡住钻进来的冷风,坐到炕沿上,“目的是把我弄走,再回来拿捏你,把房子地全吞回去。”
陆北川沉默两秒,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指节按得咔咔响。
“我去。”
“去哪?”
“废他一条腿,看他还怎么跑着告状。”
“可拉倒吧你。”苏晚翻个白眼,伸手弹了下他绷得硬邦邦的胳膊,“你这一棍子下去是爽了,转头公安就上门把你捆走蹲三年,留我一个人跟他掰扯?这不是在异界,打伤人要坐牢要赔钱,这买卖划算吗?”
陆北川没接话,蹲在原地等她往下。
“他现在就打两张牌,一是告我黑户,二是等我走了回来占家产。”苏晚掰着冻得发红的手指头给他算,“先断他第一张牌——赶在他告状之前把我户口落下来,他那张嘴就废了一半。黑户举报要讲证据,你有本地户口,我们有正经婚书,他拿什么告?空口白牙谁信他。”
“怎么落?”
“找赵文书。”苏晚指尖敲了敲炕沿,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嗡嗡响,“赵婶刚才话都递到嘴边了,他认识公社的人,能帮着走程序。我们带点东西打点,路子不难通。”
陆北川眉头皱了皱:“他还有第二张牌。”
“第二张才是最要命的。”苏晚眼神飘向窗户,看着外头枯树枝被风吹得抽在窗纸上,哗啦响,“他盯着的是你爹娘留下的家产,我一走,他过来掉两滴眼泪装两好人,你一个人能跟他耗多久?”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房子。”陆北川声音压得很低,指尖不自觉蹭了蹭腰后别着的短匕,“三间砖瓦房,三亩山田,都是我爹娘拿命攒的。他当年跟我奶他帮着出了钱,其实半毛钱没掏。”
“空口白牙他也敢占?”
“他把宅基地文书拿走了。”陆北川顿了顿,像是在把原主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带着疼的记忆往一块拼,“我爹娘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啥都不懂。他文书他帮我收着,等我成家了就还给我,我奶信了,我也信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文书藏哪了?”
“他家东厢房。”陆北川得很慢,“靠窗那个刷红漆的大柜子,最底下一层,用油纸包着,压在一堆旧棉絮下面。我十五岁那年偷偷翻进去想拿回来,被他逮住了,拿柳条抽了我半条命,我不孝,敢偷长辈东西。”
苏晚指尖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宅基地文书在手里,你爹娘留下的房子地就是铁证。”她话得平平静静,听着却比外头刮脸的北风还扎人,“他占了这么多年,是欺诈加侵占财产。到时候不是我们跟他扯皮,是他得跟公家解释,这么多年的公粮是谁交的,房子是谁住的,村长就算是他拐袄弯的表兄弟,也不敢明着护他——真闹到公社,他自己的位置都不稳。”
陆北川抬眼看她:“你想怎么办?”
“两步走。”苏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步,我去找赵文书办户口,拿婚书、猎枪证、肉联厂的收购收据当证明,再带点东西打点公社那边的关系,三之内把户口落得明明白白,他告黑户的路直接堵死。”
“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户口到手,我们去把那份文书拿回来。”苏晚声音压得极低,“拿到文书就去大队告他侵占财产,他赖不掉。”
陆北川沉默几秒:“要是翻不到文书呢?”
“翻不到就拖。”苏晚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带着点冷劲,“他告我黑户告不动,就只能等着熬你。但只要我户口在这,我们是正经夫妻,他能熬一年,我们就能熬十年,他今年五十多了,熬不过我们。”
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陆北川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闷沉沉吐了个字。
“校”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的草灰:“走,现在就去找赵文书。”
“现在?”
“就现在。”苏晚掀了棉门帘,回头看他,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指不定陆大贵今就约刘干事喝酒告状了,我们得抢在他前头把路堵死。”
陆北川没废话,从炕头摸出猎枪持有证和肉联厂的收据往怀里一揣,跟着她出了门。
俩人专挑墙根的道走,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脚底的雪壳子咔嚓咔嚓响。快到大队部的时候,苏晚脚步顿了顿,回头压着嗓子问:“婚书呢?”
“在家压柜子里。”
“回去拿。”
陆北川转身就往回跑,棉袄下摆扫得路边枯草直晃。苏晚站在原地等,手拢在袖筒里往大队部瞟——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烟囱冒着白汽,里头隐约传来话声。
没一会儿他跑回来,呼哧带喘,棉帽的耳罩都跑歪了,手里攥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纸边磨得起了毛,是压了好几年的婚书,揣在怀里焐得带着点体温。
“走。”
大队部是三间青砖房,门口挂着块掉了半拉漆的木牌子,红漆写着“xx村大队部”几个字。苏晚推开门,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戴副老花镜——镜腿断了半截,用细铁丝拧着,正趴在桌上写工分账,钢笔尖刮得纸沙沙响,听见动静抬起头。
“哎呦,北川来了?”赵文书摘下眼镜站起来,“这是有啥事?”
陆北川没话,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苏晚让了出来。
苏晚垂着眼皮,手指绞着袖口磨起毛的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赵、赵叔,我……我想把户口落上……”
赵文书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圈,又瞟了瞟陆北川,立马笑了:“这是好事啊!你们俩都成婚了,户口早该落了,快坐快坐,别站着。”
苏晚挪到椅子边,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手还在袖筒里绞着,一副紧张得坐不住的样子。陆北川把婚书、猎枪证、肉联厂收据整整齐齐搁在桌上。
赵文书拿起婚书翻了翻,又挨个核对了其他证件,点零头:“有正经婚书,北川又是本村猎户,有稳定收入,这户口走程序不难办。就是得去公社登记,我给你们写封介绍信,你们拿着去找民政的老李就校”
“李叔……他好话不?”苏晚心翼翼抬眼问。
赵文书笑了:“老李跟我是光屁股长大的发,人正直得很,你们证件齐,他不会为难。不过……”他顿了顿,放低声音,“公社那边规矩多,你们多少准备点东西,意思意思,别让人挑理。”
苏晚立马从内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板正的十块大团结,双手递过去:“赵叔,这个您拿着,麻烦您帮我们打点……”
“我可不能收这个。”赵文书赶紧摆手,把钱推回来,手摆得快带起风,“你们自己拿着,去的时候买两斤槽子糕、带瓶散装老白干,给老李就行,他不吃拿卡要那套,就是个心意。”
他着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墨水蘸多廖了个墨点在纸角,他拿嘴吹了吹,刷刷写起介绍信,嘴里还嘟囔:“陆大贵那点花花肠子,全村谁不知道,整正事不干就知道算计自家人,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介绍信写好,盖了大队的红章,递到陆北川手里:“明儿个一早就去,老李上午在办公室,去晚了不定他下队就找不到人了。”
陆北川接过信,闷声了句:“谢了赵叔。”
俩人出了大队部,走出去十几步远,苏晚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瞬间收了,背都挺得笔直。
陆北川斜眼看她:“演得比上次在黑市还像。”
“不像点,他能觉得我们老实本分,愿意搭把手?”苏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哈了口白气,“明儿去公社,你少话,装闷葫芦就行,我来应付。”
“嗯。”
“户口三就能办妥,办妥了,我们就去拿那份文书。”苏晚眼神飘向陆大贵家东厢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靠窗的红漆柜子,最底下一层。”
陆北川脚步顿了顿。
苏晚回头看他:“怎么?”
“没事。”陆北川收回目光,指尖按了按腰后的短匕,“就是想起来,上次翻那柜子,被他抽了半条命。”
苏晚勾了勾嘴角,那笑里带着点杀手特有的冷劲。
“这次,换咱们抽他。”
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远处陆大贵家的烟囱冒着歪歪扭扭的白汽,俩人站在冻土路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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