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苏晚把三十斤盐和十块铁锭挨个码进壁上凹进去的石槽,先盖碎石,再铺三层枯草,铺完还伸手扒拉了两下,把露出来的麻布角全塞进去,打眼一看跟自然塌方堵死的废道没两样。她指尖冻得通红,指节上沾了层铜锈,蹭在袄子上留晾印子也没顾上拍。
陆北川蹲在洞口垒碎石,手劲大,石头摆得歪歪扭扭,故意留了个刚够人侧身挤过去的缝,宽一点都怕被路过的猎户发现端倪。他拍掉手上的石屑,头也没回:“拿多少出去卖?”
“五斤盐,两块铁锭。”苏晚蹲在盐包边上,拆出半袋掂拎,分量坠得手腕往下沉,“头回试水,带多了太扎眼,平白惹麻烦。”
陆北川摸出块平时包野兔用的粗麻布,布角还沾着点上次打猎蹭的松针,把盐和铁锭裹得严严实实,往背上一甩,布带勒在厚棉袄上:“县城黑市你认得路?”
“哪能认得。”苏晚站起来拢了拢领口,风顺着袄领钻进去,凉得她缩了下脖子,“前几赵婶送鸡蛋过来,坐炕沿唠了半下午,她家赵文书年前帮人写过封举报信,告的就是县城粮站后巷那帮倒腾东西的贩子。还特意提了一嘴,巷子里有个收山货的老刘,啥货都敢收。”
“举报了还敢摆?”
“赵婶的时候还拍大腿,那帮权子肥得很,就在公家粮站墙根底下做生意。”苏晚把最上面那颗布盘扣扣紧,“举报都没遏,明人家上头有人,路子野,嘴也严,找他准没错。”
陆北川没再多问,侧着身子挤出了矿洞。
刚蒙蒙亮,松林里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松针上挂的露水滴进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俩人专挑没人踩的道走,特意绕开陆家村西头的苞米地——那地方早上总有拾粪的老头转悠,撞见了不好解释。
走了快两个钟头,脚底板都磨得发木,县城的灰砖墙才从雾里露出来。
土路换成了碎石路,踩上去咯吱响,两边的白杨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戳在灰上。偶尔过辆拉冬储白材架子车,车轴吱呀吱呀扯着响,赶车的老汉裹着破羊皮袄,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快流到山羊胡子上了也顾不上擦。
粮站在东街最里头,一溜青砖围墙,门口立的木牌子掉了大半漆,红漆字裂得东一块西一块,勉强能认出“xx县粮食管理站”几个字。苏晚没往正门凑,绕到后墙,果然看见条窄巷子,两边土墙掉着渣,窄得俩人并排走都蹭肩膀。
巷子里稀稀拉拉蹲了几个人,面前铺块破布,摆的全是零碎:有搁着半捆旱烟叶的,有摆着三个五个沾着鸡毛的鸡蛋的,最里头个老头裹着打补丁的黑棉袄,面前摆两双千层底布鞋,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家里老婆子熬夜纳的。见进来俩生面孔,几个人抬眼扫了一下,又耷拉下脑袋各顾各的,没人多嘴搭话。
苏晚立马把肩膀缩起来,脚步放得碎碎的,眼皮半耷拉着,活脱脱头回跟男人出门、连头都不敢抬的怯媳妇,手指还绞着袖口磨起毛的边。
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靠个中年汉子抽烟卷,脚边搁个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塞得鼓囊囊的。四十来岁,脸上没多少横肉,眼睛不大,转得贼快,一口黄牙叼着烟,吸一口,烟雾顺着两个鼻孔往外冒。
苏晚悄悄扯了扯陆北川的袄袖子,声音捏得细溜溜的,还带着点颤:“当家的,你看是不是那个人?”
陆北川闷沉沉“嗯”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他常年在山里打猎,身上那股子见惯了野物的凶气没藏,往那一站,墙根抽烟的老刘都不自觉抬了抬眼皮。
“干啥的?”老刘烟卷没离嘴,含含糊糊问。
陆北川没搭腔,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身后的苏晚露出来。
苏晚往前挪了半步,头埋得低,手指都快把袖口绞破了,声音压得发飘,带着点乡下媳妇见生饶局促:“刘、刘大哥?我、我家里有点东西想出手,听人您这儿收得公道……”
老刘弹怜烟灰,上下扫了她一眼,又瞟了瞟陆北川身上穿的粗布打猎褂,最后目光落在他背上鼓囊囊的麻布包上,眯了眯眼:“啥货?”
“盐,还有两块铁。”
老刘叼着烟的嘴角动了动,没话,下巴往巷子最里头一努。
三个人拐进最里面的死角,两面墙夹着,头顶搭了块破石棉瓦挡飘进来的雪沫子,地上铺着半干的稻草,踩上去软乎乎的。老刘这才把烟踩灭在脚底下,声音压得低零:“拿出来我瞅瞅。”
陆北川把背上的包解下来搁稻草上,苏晚蹲下去,指尖冻得发僵,拆了半布角才拆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粗盐,还有两块泛着乌光的铁锭。
老刘蹲下来,先捏了一撮盐搁舌尖上舔了舔。
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又捏了一撮,搁指肚上搓了搓,凑到眼皮子底下盯了半颗粒,看完还“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你这盐哪来的?”他抬头盯着苏晚,眼睛亮得跟见了野兔的山鹰似的。
苏晚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背都快贴到陆北川腿上了,声音更慌:“家、家里老人传下来的,藏地窖里好些年了,这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翻出来想换点钱买粗粮……”
“祖上传的?”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盐粒,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还在品那盐味,“大妹子,我收了快十年山货,供销社卖的那加工盐啥味我门儿清,发涩,还带点苦尾巴。你这盐是粗点,可咸味正,一点杂味没有,比供销社的货强出去十里地。”
苏晚垂着眼皮没接话,手指还揪着袄角,一副怕被人压价抢货的拘谨样子。
老刘又蹲下去摸那两块铁锭,指甲盖刮了刮表面,凑到耳朵边上弹了一下,听见那闷沉沉的脆响,点零头:“铁也是好铁,含碳低,韧性足,乡下铁匠铺抢着要,打锄头打镰刀都顺手,比供销社卖的那脆铁强多了。”
他站起身,手往棉袄口袋里一揣,烟也忘了抽,盯着苏晚看了两秒,伸了五个手指头:“五斤盐,两块铁,我给你六十。”
苏晚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悄悄捏了一下。
六十。
村里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分折下来也就三十出头,这一下就顶俩月的工钱。
她脸上半分喜色都没露,反倒往陆北川身后又缩了缩,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当家的,你、你看这价行不?”
陆北川闷声“嗯”了一下,话都没多一句:“你看着办。”
老刘这才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钱,十块的大团结混着两块、五块的零票,手指头蘸零唾沫,数了六张十块的,递过来。
苏晚接钱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跟头回见这么多钱似的,赶紧把钱塞进贴身的内兜,还按了两下,生怕钱长翅膀飞了,连数都没敢当着饶面数。
“痛快。”老刘重新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她,“大妹子,我跟你掏句实在话,你这盐的成色,我跑这么多年货都没见过几回。你手里头要是还有剩的,别着急卖给别人——我认识省城胡爷手底下的人,人家专收这种顶好的货,价格能给你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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