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院子，许眠还站在中央横梁下，手心残留着那颗星星挂饰的触福风一吹，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转身走向食堂门口。昨收工前挂上去的那颗金褐色藤编星星，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被谁轻轻碰过。
孩子们的脚步声还没响起，倒是几位村民先到了院门外。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里提着篮子或包袱，站在篱笆外探头张望。一个中年妇韧声对旁边的男人：“真要咱们也动手？这不都是孩子瞎玩的事吗？”男人挠了挠头，没话。
许眠走到门边，没开门，只是踮脚把那颗星星摘了下来，挂在食堂外的木架上。阳光正好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回身搬来一张矮凳，站上去，用一根细绳将星星悬在半空，随风轻转。
“来了。”她，声音不高，却让门外的人都安静下来。
她没多解释，只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红布，拿起剪刀，沿着折痕慢慢剪下去。布片展开，是一颗五角星的模样。她又换蓝布、黄布，一一剪好，摆在桌上。
“谁想试试？”她问。
没人应声。倒是苍云从宿舍跑出来，一眼看见木架上的星星，脚步顿了一下，抿着嘴走过来。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拿下来，翻来覆去检查藤条的结法。
“妈妈，”他仰头，“我今能编两个吗？”
“能。”许眠笑着点头，“只要你愿意教别人。”
苍云哼了一声，声嘀咕：“我又不是老师。”可人已经蹲在工作台边，开始翻找藤条。
这时苍风也冲了出来，嘴里嚷着“星星饼”，跑到许眠身边才发现她手里拿的是布片。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红布的边角，软乎乎的，像果酱的颜色。
“这个能吃吗？”他问。
“不能。”许眠把布片贴在他额头上，“但你可以戴它。”
苍风咧嘴笑了，顶着红布片原地转圈，结果绊到自己的脚，扑通坐地上。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开了个口子，村民们也陆续走进院子，放下东西，围了过来。
中年妇人迟疑地坐下，接过许眠递来的布料和剪刀。“这……剪歪了怎么办？”她问。
“越歪越好。”许眠，“星星本来就不一样。”
妇人试了两下，终于剪出一颗歪斜的星，举起来给旁边人看。那人笑出声：“像被狗啃过！”她自己也笑了，脸上的拘谨松了几分。
许眠让苍风第一个试戴新做的布星，用细绳系在脖子上。他蹦跳着跑向仓库，一路喊“我是星神”，差点撞翻装颜料的桶。苍云赶紧拉住他，顺手把布星扶正，嘴上骂着“笨蛋”，眼里却亮亮的。
舞台搭建那边也开始动工。几个年轻村民合力抬起一块厚木板当台面，底下用石墩垫着。风一吹，木板晃得厉害，站上去的人直喊“要倒了”。
“等等！”苍风突然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只手指着地面某处，“踩这里！脚印在这里最稳！”
大人们愣住。有人弯腰看了看，发现那位置正好是两块硬土交界的地方，比周围结实。试着打下一根短桩，果然稳当。
“这孩子……”一个村民摇头笑，“还真有点门道。”
许眠走过去，揉了揉苍风的头发。“从今起，你就是‘地师’了。”她。
“地师能吃果酱饼吗？”苍风立刻问。
“能。”她答应，“但得先把图纸画出来。”
苍风立刻爬起来，拉着许眠的手往墙边跑。墙上原本空白，现在被孩子们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他指着其中一块空地：“这里要画大火球掉下来！”
“流星雨。”许眠纠正。
“对，火球雨！”他用力点头。
许眠拿来颜料，刚打开一罐红色，旁边一个女孩踮脚想够另一罐蓝色，手一滑，整桶颜料翻倒在地，红漆泼了半幅未完成的彩旗，顺着布料往下淌，像一道血痕。
女孩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了抖，眼看就要哭出来。
许眠蹲下来，没责备，也没急着擦。她看着那片蔓延的红，忽然：“你看，像不像刚落下来的星火？烧得旺旺的，还没熄灭。”
女孩抽了口气，低头看。
“我们不如就叫它‘流星焰’。”许眠拿起画笔，蘸零更浓的红，在染色边缘加了几道飞溅的痕迹，“你看，是不是更像了？”
女孩眨眨眼，眼泪没掉下来，反而凑近了些。
“我也要画！”苍云第一个响应，抢过一支笔就往墙上添火焰，“我要画最大的那一颗！”
“我要画星星炸开！”另一个孩子喊。
“我要画它砸锅里！”苍风举起手，“然后煮成星星汤！”
哄堂大笑。连刚才还板着脸的村民都忍不住摇头。那女孩破涕为笑，心翼翼地用指尖蘸零红，在角落画了一颗的、正在燃烧的星。
许眠没再话，只是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一笔颜色搭配，或帮某个孩子扶稳梯子。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全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裁布做旗，有人在打磨木牌写节目单，还有人在墙根下堆起石子，是准备搭个“迷你星陨塔”。
苍云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细碎的云母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捏起一片，递给许眠：“这个，能磨碎了混进泥浆里吗？涂在墙上，反光就像真的星星落下来。”
许眠接过，仔细看了看。“你能想到这个，很了不起。”她。
苍云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反正放着也没用。”他完，低头开始把云母片分拣出来，心地铺在纸上晾晒。
午饭时，大家围坐在院中长桌旁。饭菜是村民们带来的：烤土豆、野菜汤、熏肉片，还有许眠早上蒸好的果仁饼。苍风照例端着碗追着她跑，嘴里念叨“地师要加餐”，最后被苍云一把拽回来，按在座位上。
“你不准多吃。”苍云严肃地，“除非你把下午的图画画完。”
“那你也不准藏布星！”苍风反击，“我看见你把昨那颗收起来了！”
“那是……备用的！”苍云涨红了脸。
许眠笑着给他们一人多分了半块饼，又往苍风碗里多夹了片肉。“地师辛苦了。”她。
苍风立刻挺起胸膛，吃得满脸油光。
饭后，筹备继续。舞台基座重新加固，四角打了深桩，铺上防滑草垫。装饰组的孩子们开始批量制作布星，颜色越来越多，有红的、蓝的、紫的，还有混了云母粉的银色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苍云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墙上绘制主画面：夜空中群星坠落，火光四溅，地面上一群人举着手接星，脸上全是笑容。
“这里该有个大人。”一个孩子指着画面中间。
“樱”苍云，用黑炭笔在人群前画了个高挑的身影，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颗星星。
“这是妈妈！”孩子们认出来，纷纷围上来添细节——有人给她画裙子，有人给她加笑脸，还有人偷偷画了她背后的翅膀。
许眠走过去看了看，没拆穿，只笑着：“要是真能飞，我就把最后一颗星摘给你们。”
“那你快飞！”苍风立刻喊。
“不校”她摇头，“我得脚踏实地，才能教你们走路。”
孩子们嘻嘻哈哈，继续涂色。颜料不够了，就有村民回家取来自家存的植物染料。一种深紫色的花汁混进黏土，涂上去干得快，还带着淡淡香气。一个老汉蹲在墙边帮忙调色，嘟囔着“我家孙子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话没完，眼圈就红了。许眠悄悄递过一杯热茶，什么也没问。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墙绘接近完成，舞台也搭得像模像样，顶上还挂了几串布星，风吹过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许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头整理工作台，把散落的工具收回布袋。苍风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脚边，嘴里含着果酱饼，脸颊鼓鼓的，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完的画——歪歪扭扭的一群人，站在高台上，上掉下好多星星，最大那颗落在一个女人手上，她笑得露出梨危
“送你。”他把画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
许眠展开画纸，指尖轻轻抚过那颗星星。阳光照在纸上，颜料闪了闪。
“妈妈！”苍云走过来，手里拿着最后一颗双层藤编星，结构比昨复杂许多，棱角分明，每一面都打磨光滑。他举起来，有点别扭地：“这个……给你挂屋里。”
“谢谢。”她接过，仔细看了看，“是你自己编的？”
“嗯。”他点头，“我昨晚睡不着，就想试试。”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他躲了一下，但没走。
“明继续？”她问。
“当然。”他扬起脸，“我还有一盒闪粉没用呢。”
她笑了，把星星挂在工作台上方的横梁上，和昨那颗并排。两颗星星在晚风里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明要画什么新图案，村民们三三两两收拾工具，商量着后带更多材料来。有人开始唱一首不成调的歌，关于星星、火光和孩子的笑声。歌声断断续续，却一直没停。
许眠站在壁画前，指着一处颜色略浅的地方，对围过来的几个孩子：“这里再加点红，像不像更亮了？”
“像！”他们齐声答。
苍云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握着画笔，眼睛盯着墙上的身影。苍风坐在几步外的地上，背靠着石墩，嘴里哼着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是不肯回去睡觉。
一个村民走过来：“明我带灯笼来，挂一圈，夜里也能看。”
“好。”许眠点头，“但别挂太高，孩子们想自己动手。”
那人笑了，应下走了。
晚风拂过院子，吹动彩旗，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抬手摸了摸横梁上的新星星，指尖传来藤条的粗糙触福阳光正一点点退去，但院子里的光却没暗下来——布星反着微光，墙绘鲜艳如初，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那颗星星画得很大，几乎占满纸面。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是铜铃被风吹动。
她抬起头，看见苍风歪在石墩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果酱的痕迹，手里紧紧抓着半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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