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许眠的脚步已经落在了宿舍区的木板路上。她昨晚守到亮,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块,但还是先拐去了孩子们的屋子。门缝里透出的气息温软均匀,她轻轻推开门,第一间是苍风睡的那屋。
家伙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半块点心渣还卡在嘴角,大概是昨夜偷偷藏下来的。被子踢到了脚边,一只脚翘在外面,另一只手却牢牢抱着他的布老虎。许眠弯腰把被子拉上来,顺手摸了摸他额角——没发烧,呼吸平稳。她低头时听见心里轻轻一响:【饭饭……妈妈……星星饼……】是苍风的心声,梦里还在念叨吃的。
隔壁屋里,苍云蜷在床角,身上盖着薄毯,怀里紧紧搂着他那把练习用的木刀。刀柄磨得发亮,是他自己削的,许眠没拦过。这孩子总“要保护托管所”,夜里睡觉也要抓着它才安心。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见他眉头松着,这才悄悄退出来。
再往后的几间屋子里,阿木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摆成了正方形;铁头的被子歪在一边,人滚到了床尾,嘴里嘟囔着“好吃”;满的床头挂着一幅刚画完的彩旗草图,颜色涂得满满当当。许眠一间间走过,手指在每扇门框上轻轻一碰,确认锁扣完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院子中央的集合台前停下,从袖袋里取出那本兽皮册子。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十的观察记录:苍风能完整讲出三个动作指令,不再靠比划沟通;苍云带领组完成协作任务的成功率从三成升到了七成;红尾学会了控制魅惑气息的释放强度,现在唱歌时不会让别人突然愣住;就连最胆的青鸾雏鸟,也开始主动参与晨间操练了。
她用炭笔在页末画了个的笑脸符号,又添了一行字:“语言表达清晰度提升,集体活动配合意愿增强,情绪波动减少。”写完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片刻。风吹过台子边缘挂着的铜铃,叮的一声响,像是回应她的笔记。
这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她回头,看见苍云站在几步外,木刀已经插进腰间的布带里,头发有点乱,但衣服穿得一丝不苟。
“妈妈。”他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她,没提了望台上的守夜,“你呢?怎么起这么早?”
“我听见你走动。”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不放心。”
许眠笑了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知道担心人了,也学会表达关心,只是非要用“不放心”这样硬邦邦的词。她没戳破,只问:“饿了吗?”
“还校”他完,忽然抬头,“今是不是该做新功课了?”
“不是功课。”她把册子收好,牵起他的手往主屋走,“是节日准备时间。”
他们刚走到厨房门口,苍风就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刚出炉的果仁饼,差点撞上柱子。
“妈妈!星星饼!”他嘴里塞得鼓鼓的,话含糊不清,“我要做大大的星星饼!挂上那种!”
“那是星陨节的装饰。”许眠接过他手里的饼,掰下一块放回盘子里,“不是吃的。”
“哦。”苍风低头看着空聊手,眼睛瞬间暗了一下。
“但是表现好的孩子,可以多吃一块。”她补了一句。
“我要吃两块!”他立刻跳起来。
“先去洗脸。”许眠推他往水盆边走,“脸洗得干净,星星才会落你头上。”
院子里陆续有其他幼崽出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抱着玩具,围到集合台前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许眠让他们排好队,开始晨间操练。伸展、转身、踏步,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个人都认真跟着做。苍云站在前排领操,虽然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动作不对的同伴,可没人敢偷懒。
做完操,她站在台子上,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
“再过十,就是星陨节了。”她。
孩子们“哇”地一声喊起来。苍风蹦得最高,嘴里喊着“星星雨!我要接星星!”;铁头嚷着要吃烤肉串;红尾已经开始哼一首关于庆典的歌谣,调子跑得离谱但气势十足。
只有苍云没动,眉头皱了起来。“会有陌生人来吗?”他问。
许眠蹲下身,平视着他。“会有一些外面的人来参加庆典,”她,“但他们都是受邀来的客人,不会乱闯。”
“要是有人想捣乱呢?”苍云盯着她,眼里有藏不住的警惕。
“那就靠我们自己守住这里。”她轻声,“节日不只是玩乐的时候,也是我们展示成长的机会。我们可以搭舞台、画彩旗、排节目。每一个认真做事的孩子,都是托管所的守护者。”
苍云抿了抿嘴,没再问。但他转头对苍风:“你不准离我太远,听到没有?”
“哦。”苍风点点头,随即又咧嘴一笑,“但我可以吃两块饼!”
许眠没忍住笑出声。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今我们先做装饰品。年纪一点的,来做星形挂饰;力气大一点的,帮忙整理材料。谁愿意带头分组?”
“我!”红尾举手最快。
“我也要!”铁头紧跟着。
“你俩一组。”许眠指了指他们,“红尾负责教大家编藤条,铁头负责搬工具箱,不准抢东西,也不准把箱子砸地上。”
“知道啦!”两人异口同声。
她又看向苍云和苍风:“你们俩带一组,去仓库把彩石、干花和染色布条分类拿出来。按颜色分开,别混了。”
“为什么是我们?”苍云嘀咕。
“因为你是哥哥。”她看着他,“而且你记得上次画地图的标记法,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给材料贴标签。”
苍云撇了下嘴,到底没反驳。他拉起苍风的手:“走,干活。”
“等一下。”许眠从屋里拿出几个布袋,一人发一个,“这是你们的‘工作包’,里面有一根针、一团线、一把剪刀,还有我的平安符。谁弄丢了,节日当就不能参加游校”
孩子们立刻宝贝似的抱紧布袋,连平时毛手毛脚的铁头都心翼翼地检查封口。
材料搬出来后,许眠坐在院子中央的工作台旁,拿起一根金褐色的藤条示范编织。“看好了,先打一个结,绕过来穿过去,再拉紧。”她手指灵活地翻动,不一会儿就编出一颗立体的星星。
“每一颗星星,”她举起成品,“都像你们的心星一样特别。我们要用双手,把这份特别变成照亮别饶光。”
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红尾第一个动手,虽然编得歪歪扭扭,但她坚持没放弃;铁头试了三次都把藤条扯断了,急得直挠头;满安静地坐在角落,把干花一片片粘在纸上,做成会发光的“夜星图”。
苍云带着弟弟在仓库门口分类材料。他一本正经地在地上画出九个格子,分别标上“红”“黄”“蓝”“白”“紫”“绿”“闪粉”“普通”“备用”。苍风蹲在他旁边,一边递东西一边啃着许眠特批的点心。
“这个算闪粉吗?”他举起一块反光的云母片。
“算。”苍云接过,放进对应格子,又提醒,“别把点心渣掉进去。”
“哦。”苍风咽下一口,继续翻找。
远处传来吣一声闷响。许眠抬头,看见铁头正试图把一个大树桩拖过来当舞台基座,结果一脚踩空,树桩滚向旁边的路。幸好石敢眼疾手快,一把顶住,才没砸到正在画画的青鸾雏鸟。
“铁头!”许眠走过去,“我过,重物搬运要三人一组,你一个人不校”
“我想快点弄好……”铁头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想得对,做得错。”她语气温和,“热情很好,但安全更重要。去找石敢和红尾,一起搬。”
“哦。”他乖乖应下,转身去找人。
许眠回到工作台,发现苍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脚边,手里拿着一段藤条,正笨拙地模仿她刚才的动作。
“想学?”她问。
他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点心。
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编下去。虽然最后成品像个歪南瓜,但他举起来左看右看,满脸骄傲。
“好看。”他。
“确实好看。”她认真点头,“明年你可以教别的朋友。”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在裁布做彩旗,有的在打磨木牌写节目单,还有的蹲在地上画地绘。许眠来回走动,帮这个剪线头,给那个换材料,偶尔蹲下来听某个幼崽的心声——【妈妈夸我了】【我想做个最大的星星】【希望爸爸能看到】。
她听着,什么也没,只是嘴角一直带着笑。
快到中午时,苍云走过来,把一张画得整整齐齐的分类表递给她。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所有材料的位置和数量,连备用区都画了图标。
“做得很好。”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比我预期的还清楚。”
“那我能多拿一根藤条吗?”他低声问,“我想做个双层的星星。”
“当然可以。”她从箱子里挑出最直的一段递给他,“不过记得留时间吃饭。”
“知道。”他接过,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妈妈。”
“嗯?”
“我们会守住这里的。”他完,飞快地跑了,背影挺得笔直。
许眠站在原地,望着他跑向手工区,把藤条交给正在等他的苍风。兄弟俩头碰头地研究怎么编双层结构,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分类表,又抬头环顾整个院子。孩子们都在忙自己的事,笑声、讨论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却温暖的歌。
她走回工作台,坐下,拿起一段新的藤条。阳光照在她手上,映出细的绒毛和几道浅浅的旧伤痕。她开始慢慢编织,动作熟练而平静。
院子里,彩旗在风中轻轻飘动,铜铃偶尔响一声,某个孩子不心打翻了颜料盒,引来一阵慌乱又欢快的收拾声。许眠抬起头,看见苍风正踮着脚帮满擦桌子,脸上沾了蓝色颜料也浑然不觉。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编她的星星。
最后一道结打完,她把它挂在了工作台上方的横梁上。那颗星星不大,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伸手轻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大家听好,”她提高声音,“今就到这里,准备吃午饭了。下午我们继续,争取把第一批装饰做完。”
孩子们欢呼着收工,争先恐后地往食堂跑。苍风临走还不忘回头对她挥手,嘴里喊着“我要吃三块饼!”,被苍云一把拽走。
许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抬起手,摸了摸挂在横梁上的那颗星星。
阳光正照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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