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院中铃铛,发出细碎的响。许眠的手还搭在矿骨哨上,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她没动,也不敢动,只觉左臂伤口又开始渗血,布巾湿黏地贴在皮肤上,但她顾不上换。
苍烈跪坐在地,左肩包扎处不断渗出暗红,黑气沿着皮肤蔓延,脸色灰白如纸。他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撑住。”她,声音有点抖,但很稳,“你不能倒。”
她松开哨子,转而将手按在他伤口两侧,试图止血。裙摆被撕下一段,重新包扎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苍烈察觉到了,想抬手推开她,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樱
“别……浪费力气。”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石。
许眠没理他,咬住布条一头,用牙和单手打了个死结。动作利落,可额角沁出的汗滑到下巴才落下。
这时,一阵跑声由远及近。
是苍风。
他刚从台阶上爬起来,一路平许眠身边,脸通红,眼眶还湿着,鼻涕蹭在袖口,一抽一抽地哭:“妈妈……爸爸流好多血……”
许眠立刻蹲下,一手搂住他,另一只手仍压着苍烈的肩。她把脸轻轻贴在苍风头顶,声音放得极柔:“不怕了,坏人走了,爸爸也在。”
“可……可他不动……”苍风抽噎着,手紧紧揪住她衣角。
“他在休息。”许眠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睡时那样,“你也累了,坐好,别乱跑,好不好?”
苍风点头,抽抽鼻子,乖乖坐回台阶上,但仍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许眠这才缓缓起身,转身跪坐在苍烈身旁,重新撕下一块裙摆布条,压紧伤口边缘。这一次,她用了更多力,生怕血再涌出来。
苍烈一直看着她。
她低头包扎时,发丝垂落遮住侧脸,指尖因用力泛白,脖颈线条绷紧——那是她每次专注时的习惯神情。他认得这模样,也记得上一次见她这样,是在托管所厨房里,她正给发烧的苍风熬药,火光映着她的脸,安静得像不会累。
可她明明早就该倒下了。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比以前更累了。”
许眠一怔,抬眼望来。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痕,还有嘴角那点未干的血渍——是他溅上去的。
她忽然笑了,很浅,却亮:“可你还活着。”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话。
风拂过院子,铃铛轻响。主屋前的地面上,影钉炸出的黑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团凝固的墨迹。远处树影晃动,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们都不看了。
许眠收回目光,继续检查包扎是否牢固。苍烈则慢慢合上眼,呼吸依旧沉重,但胸口起伏渐渐平稳。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苍云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手里攥着一株带泥的草根,手腕上的标记布巾已被汗水浸透。他一眼看到父亲还躺着,立刻冲过去,单膝跪地,把草根塞进许眠手里:“妈妈!我拿到了!北坡最深处的寒渊草,我挖了三株!”
许眠接过,指尖触到草根冰凉湿润的质感,心头一松。
“做得很好。”她轻声,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你真厉害。”
苍云原本绷着脸,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嘴上却硬:“我当然厉害,我是哥哥。”
“那你现在要不要看看爸爸?”许眠问。
苍云犹豫了一下,低头看向苍烈。父亲闭着眼,脸色难看,肩头血迹斑斑。他声:“我……我把坏人赶跑了。”
苍烈缓缓睁眼,抬手极缓地摸了摸他头顶银发,指尖微颤,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苍云没躲,也没笑,只是抿着嘴,盯着父亲的脸看。
片刻后,他又声补了一句:“你不准死。”
苍烈嘴角动了动,终是挤出一个字:“嗯。”
这时,苍风也蹭了过来,趴在苍烈腿边,把脸贴在他掌心。他仰头望着父亲,声音软乎乎的:“爸爸,我今没哭很久……我听妈妈的话了。”
苍烈抬了抬手指,轻轻勾了勾他鼻尖。
许眠坐在旁边,一手握住苍风的手,一手轻轻覆在苍烈手背上。四人围成一圈,夜风拂过铃铛轻响,院中黑雾已散,月光洒落如纱。
苍风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许眠问。
他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想睡……在爸爸旁边睡……”
“不校”许眠轻捏他脸颊,“地上凉,你要回床上睡。”
“不要!”他立刻清醒,抱住父亲手臂,“我就在这儿!”
“听话。”许眠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爸爸需要安静,你也需要好好睡觉。明还要吃果仁饼呢。”
“可是……可是我想守着他……”苍风眼圈又红了。
许眠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苍烈:“你看,有人比你还倔。”
苍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两个儿子。片刻后,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主屋方向,声音低哑:“抱……他进去。”
许眠懂了。
她轻轻抱起苍风,孩子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搂住她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声嘀咕:“那……那你答应我,明早叫我第一声……”
“好。”许眠在他耳边,“妈妈保证,第一个叫你。”
她抱着苍风走向主屋,脚步轻缓。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
苍烈正望着她,眼神沉静。
她对他笑了笑,抬手撩了下耳侧碎发,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满已经睡熟,红尾蜷在角落哼着不成调的歌,铁头抱着枕头打呼噜。许眠把苍风放在床铺上,替他盖好兽皮毯,又摸了摸他脑袋。
“睡吧。”她轻声。
苍风闭上眼,嘴角翘了翘,很快呼吸均匀。
许眠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重新回到院子里。
苍云还守在父亲身边,手搭在苍烈手臂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许眠走过去,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你也去睡。”她。
“我不困。”苍云嘴硬,完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骗人。”她笑着揉了揉他头发,“你都快坐着睡着了。”
“我才没有!”他猛地抬头,瞪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声,“我就想……多陪会儿爸爸。”
许眠心头一软。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声:“他知道你在。”
苍云没再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脑袋轻轻抵在父亲胳膊上。
月光下,三饶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苍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逃?”
许眠一愣:“什么?”
“刚才。”他闭着眼,语速缓慢,“黑蛇扑向你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躲开。你却挡在我前面。”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轻声道:“因为你是他们爸爸啊。如果连我都怕了,他们怎么办?”
苍烈没话。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战士,也不是雪狼族的人……可你比谁都像家人。”
许眠抬眼看他,笑了:“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我的家人。”
风吹过,铃铛又响了一声。
苍云在迷糊中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手仍抓着父亲的衣角。
许眠伸手,轻轻整理了下他歪掉的衣领,又替他把披着的外袍拉紧。
“冷吗?”她问苍烈。
他摇头,却见她自己肩膀微颤。
“你冷。”他。
“我没事儿。”她摆摆手,“一会儿就好了。”
苍烈抬手,极其缓慢地解下自己肩上的黑色披风,用还能活动的右臂,一点点递向她。
“披上。”
“不用,你伤着呢,你自己盖着。”
“我没事。”他坚持,“你穿。”
两人僵持几秒,最终许眠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布料厚重温暖,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谢谢。”她。
他看着她,忽然又问:“你后悔吗?留在这里,收留这些孩子,卷进这些事。”
她摇头,笑得干脆:“从没后悔过。每一都值得。”
苍烈望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湖。他想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鸡鸣隐约响起。
快亮了。
许眠抬头看了看色,轻声道:“再过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嗯。”苍烈应道,声音已有些疲惫。
她低头看他:“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许眠坐在他身旁,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轻轻覆在苍烈手背上。晨风拂过,吹起她一缕发丝,缠在指尖。
苍云在梦中翻了个身,呢喃了句“妈妈”,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裙角。
她没动,任由他们靠着、靠着,像一棵树,静静撑起一片的屋檐。
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院子里,照亮了铃铛,照亮了门槛,照亮了他们交叠的手和影子。
许眠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靠在柱子上休息。
这一刻,院子里没有战斗,没有阴谋,没有恐惧。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一家人相守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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