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时,许眠还坐在石凳上。肩头的外袍已经叠好放在一旁,她自己换了一身淡蓝的棉麻长裙,袖口和领边用细线缝了浅白花边。苍烈不知何时离开的,院中只留下他昨夜守过的痕迹——脚印在泥地上压出几处浅坑,靠近门框的地方有刀鞘蹭过的划痕。
苍风还在屋里睡着,嘴微张,手搭在肚子上,像只吃饱后打盹的兽。苍云蹲在院墙边,一根根检查铃网上的铜片有没有歪。风吹过,叮当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拨弄绳结。
“断了一根。”他声,把松掉的麻绳重新系紧,“不过还能用。”
许眠走过去,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泡开的艾草汁。“喝一口?”她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苍云抿了一口,皱眉:“苦。”
“对,苦。”她没哄他,只是轻轻点头,“但能让你晚上睡得踏实。”
他咽下去,把碗还给她,手指在唇边擦了擦。“妈妈不喝?”
“我喝了三碗。”她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发,指尖碰到了一点昨晚沾上的灰,“你比昨更稳了。”
他挺了挺胸,没话,可眼角悄悄翘了起来。
其他孩子陆续醒来,有的揉着眼睛走出来,有的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没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没人哭闹,但他们走路都轻了些,看院子角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警惕。许眠没有催促他们吃早饭,而是先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着每处陷阱的位置,轻声解释哪是假机关、哪是真布置。
“毒雾不会再来了。”她,“但我们还得记得怎么保护自己。”
孩子们围成半圈听着,点头的样子认真得像在背歌谣。
刚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
苍云立刻站到许眠身前,虽然个子还没她腰高,却张着手臂挡了一下。“有人来了。”
许眠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没让他动。“别怕,开门看看。”
她亲自去拉开木栓,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纷纷停下。来的都是些生面孔,有穿粗皮袄的猎户模样男人,也有裹着厚巾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站在篱笆外,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听了。”一个女人往前一步,声音有点抖,“昨夜有人想害你们?”
许眠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可你们没事?”另一个汉子问,眼神里透着不信,“听来了好几个人,还有毒雾?”
“孩子们都好好的。”她着,回头看了眼身后站成一排的身影,“我们防住了。”
人群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个老头拄着拐杖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一点干果,给孩子补力气的。”
许眠接过,道了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拿出东西:一袋晒干的菌子、两块熏肉、一捆结实的麻绳……有个年轻母亲红着眼眶,把她孩子穿旧的一双靴子放在门槛上。
“我想……能不能让我儿子也来这儿?”她低声问,“他在家总被哥哥欺负,话也不了……我听人讲,您这儿的孩子,都能变得敢话。”
许眠看着她,没立刻答应。“他多大?”
“快三岁了。”
“会跑吗?会叫人吗?”
“会。”
“那他现在在哪?”
“在……在村口等我。”她低下头,“我不敢带他进来,怕他吓到你们。”
许眠弯腰拿起那双靴子,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朋友,能听见吗?进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温和:“阿姨这里有糖饼,香得很,要不要闻一闻?”
过了会儿,篱笆拐角探出个脑袋,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又缩回去。
许眠笑了笑,把靴子放在阳光下晒着,转身回屋端了盘刚烤好的芝麻饼出来,摆在矮桌上。
“你们要是不急,坐下喝口水吧。”她,“咱们聊聊孩子的事。”
人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搬了石头当凳子坐下。那个年轻母亲犹豫片刻,也走了进来,在最边上坐下了。
谈话慢慢热了起来。
有人问她是怎么办到的——不打不骂,孩子居然肯听话;有人自家娃整打架,三两头被人找上门赔礼;还有人起族里长老坚持要从练武,不然就是“没出息”。
许眠一边给每裙水,一边听他们讲。
直到有个魁梧汉子冷笑一声:“软绵绵地哄,真遇上敌人怎么办?我家子五岁就开始挨鞭子,现在能扛一头野猪!”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静。
许眠没反驳,只是起身走进院子,对着角落招了招手:“苍风,来一下。”
苍风正趴在草堆里玩蚂蚁,听见叫,立刻颠颠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
“这位叔叔觉得,只有打得狠,孩子才厉害。”她蹲下,平视着苍风的眼睛,“你觉得呢?”
苍风歪头想了想,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打开——里面是颗亮晶晶的石子。
“给爸爸。”他。
“为什么要给他?”
“他上次帮我捡布巾。”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不打他,他也对我好。”
汉子愣住。
许眠接过石子,轻轻放回他口袋:“你看,他没被打,也没被骂,但他知道什么疆好’。”
她站起身,看向众人:“他们不是工具,也不是兵器。他们是孩子。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害怕了需要抱一抱。这些事做多了,他们自然就会对你好,对别人也好。”
没人再话。
半晌,那汉子低声道:“……也许是我太急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批访客陆续起身告辞。他们走时脚步比来时轻快,有人临走前悄悄把带来的东西又添了些。
下午又有两拨人来。
一拨是附近村落的妇人,专程来请教怎么让孩子乖乖吃饭、不半夜哭闹;另一拨则是夫妻俩,牵着个瘦弱男孩,是想送他来住几,看看能不能改掉胆的毛病。
许眠依旧没立刻答应,而是请他们进院,让孩子自由玩耍。
男孩一开始缩在父母腿后,连头都不敢抬。许眠也不逼他,只让苍云和苍风带着玩具在不远处滚木环。苍风玩累了,看见他站着不动,便颠颠跑过去,把手里的木环塞进他手里。
“给你。”他,“滚滚看?”
男孩迟疑地接了,试着推了一下,木环滚出去老远,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苍风哈哈笑起来,拉着他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院子跑了三圈,笑声引得其他孩子也加入进来。男孩的脸渐渐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跑得太用力。
他父母站在门口,眼圈慢慢红了。
傍晚时分,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许眠送走最后一对夫妇,转身回院时,发现角落里多了个的身影。
是个女孩,蜷在柴垛边,穿着不合身的灰布衣,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破布娃娃。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出她在发抖。
许眠没惊动她,而是轻轻拍了拍苍云的肩:“去拿你的新毯子来。”
苍云跑去屋里,抱出那条苍烈送来的寒渊兽皮毯的边角料——许眠让人裁成一方毯,专门给夜里容易蹬被的孩子盖。
他抱着走过去,把毯子往女孩脚下一铺,然后坐下来,开始讲昨编的“守护者故事”。
苍风听见动静,也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妹妹?”他含糊地问,伸手想去摸娃娃。
女孩猛地往后缩,娃娃掉在地上。
苍风没捡,反而自己从怀里摸出一颗糖豆,轻轻放在娃娃旁边。
“给你。”他,“甜的。”
女孩盯着那颗糖豆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捡起来,攥在手心。
许眠这才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女孩不开口。
她翻遍她的衣兜,只找到一张折得极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请照顾她一阵。我会回来接。”
没有名字,没有村落,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边最后一缕光落在山头上,像熔化的金子缓缓流淌下来。院中的铃网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几个孩子聚在厨房门口,争着要帮许眠洗锅刷碗。
她站在院中央,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风拂起她的裙角,发髻上松落的一缕头发贴在颈边。她抬起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后的痣——它不再发烫,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颗沉下来的星。
“我们会守住这里。”她轻声。
苍风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饭饭好了没?”
她低头看他,笑了:“马上就好。”
“我要吃两个饼!”
“行,两个。”
苍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画满标记的“守护路线图”,忽然大声宣布:“明我也要教新来的人信号牌!”
没人反对。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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