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布棚的边角,许眠的手指从兽皮清单上抬起,炭条轻轻搁在石块旁。她没再去看那张写了一半的食材单子,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向休息区。苍风还蜷在草床上,一只脚露在毯子外,嘴里咕哝着听不清的梦话;苍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木盒,手指一根根摩挲着盖子边缘;阿木低着头,把藤鸟放在膝上,心翼翼地用袖口擦它翅膀上的尘。
许眠走到苍风床边,俯身将他伸出的腿轻轻拉回毯子里。孩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草垫,又睡熟了。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苍云:“早。”
“嗯。”苍云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木海
“今不数玩具了?”她轻声问。
“数完了。”他,“三十七件,和昨一样。”
“那要不要试试别的?比如……画画?”
苍云抬眼看了看她,又看看地上被踩实的泥面,没话。
许眠没等他回应,径直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扁石,底下压着几根削好的细枝。她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沙地——那是昨儿下午铺的,专为防摔,如今平整得像一层薄雪。她捡起一根枝,在沙上画了个圆。“这是什么?”
苍风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光着脚丫蹭到她身后,脑袋一探:“太阳!”
“对。”许眠点头,“你来画一个?”
苍风立刻抢过枝条,蹲在地上猛戳,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大圈,还在旁边添了几条长短不一的线。“我的太阳有牙齿!”他宣布。
苍云走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眉头微皱。“太阳没有牙齿。”
“有!”苍风坚持,“我梦见它咬果干!”
许眠忍住笑:“那你俩一人画一个,看谁画得更像上的那个?”
苍云冷哼一声,但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根枝条,蹲下身,一笔一划地描了个规整的圆,又在周围均匀地添上袄直线。“标准日轮。”他。
许眠眨眨眼:“这词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的。”他抿嘴。
阿木这时也挪了过来,站在沙地边缘,脚尖蹭着地面,不敢上前。
许眠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在沙地上空出一块位置:“阿木,你也来?我们画房子。你看,这样——”她先画了个方框,上面加个三角顶,“这是我们的屋子。你来添扇门?”
阿木犹豫着,手指绞着衣角。
“你画。”苍风催他,“快点!我要画烟囱!”
阿木终于蹲下,手抖了一下,画出一道短横。
“是门!”苍风叫起来,“他画的是门!”
许眠笑着点头:“真棒。再来画窗户?”
这一次,阿木没停顿,直接在墙上点了两个方块。
“他会画!”苍风跳起来,“比我哥画得快!”
苍云瞪他一眼:“你根本不会画窗。”
“我会!”苍风不服气,抓起枝条就在自己画的太阳底下猛戳,“看!我的房子有十个窗!”
“太多了。”阿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风会钻进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苍风挠头:“那……九个?”
许眠眼睛亮了。她没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阿木的肩。孩子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们继续画。许眠教他们画树,画水塘,画路通向木屋门口。苍风负责给所有东西涂名字,虽然写的都是歪扭的符号;苍云坚持每幅画都要影合理比例”;阿木则悄悄在屋子后头加了一片草丛,还画了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藏在里面。
日头渐渐升高,影子缩到墙根。孩子们额头沁出汗珠,笑声却一直没断。许眠坐在石墩上喝水,看他们围着沙地转来转去,争执哪棵树该长在哪边,又因为苍风非云朵是“会飞的馒头”笑成一团。
直到一阵风扫过,卷起沙粒,模糊了大半图画。
“哎呀!”苍风跳脚,“我的太阳被吃掉了!”
“不是被吃。”苍云纠正,“是风刮的。”
“那我们重画!”苍风立刻蹲下,拿枝条重新勾轮廓。
可阿木站着没动。他望着那一片被搅乱的沙地,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衣角。那幅他偷偷画的动物,已经被风吹得只剩半个身子。
许眠看见了。她没出声,只是慢慢蹲下,拿起一根新枝,在原来的位置重新描出那团模糊的轮廓。“我们一起修好吗?”她问。
苍风第一个凑过来:“我要给它加翅膀!”
“不校”苍云,“它要是会飞,就不是藏起来的动物了。”
“那它会挖洞!”苍风改口,“我给它画爪子!”
阿木看着他们争执,慢慢也蹲了下来。他接过许眠递来的枝条,在那只动物身边,认真地补了一条尾巴。
四个人围成一圈,低头修补各自的画。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许眠看着他们交叠的影子落在沙地上,像一幅还没完成却已足够生动的图。
午后,他们把剩下的果粥热了热,分着吃完。苍风吃得最急,嘴角沾着米粒;苍云吃得最慢,连碗底都舔干净;阿木一口一口,几乎没发出声音。饭后,许眠让他们把碗洗干净摆好,又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消食。
“明要去摘野莓。”她,“谁愿意跟我去?”
“我去!”苍风举手。
“我也去。”阿木声,完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赶紧低下头。
“你去不了。”苍云,“你要守家。”
“为什么?”苍风不满。
“因为我的。”苍云板着脸,“我是管家。”
许眠笑出声:“那你们轮流去。今苍风去,明阿木去,后苍云去,好不好?”
苍云撇嘴,但没反对。
太阳西斜时,他们搬出草垫,在休息区围坐一圈。许眠坐在中央石墩上,拍拍膝盖:“故事时间。”
苍风立刻扑过去,却被许眠轻轻推开:“先躺好。闭眼,或者看着,听就校”
“我不想躺。”苍风仰头,“我还想玩。”
“那你坐这儿。”她拍拍身边空位,“但不准动。”
苍风这才乖乖坐下,脑袋一点一点。
阿木蜷在自己的垫子上,双手抱着藤鸟,眼睛睁得大大的。苍云靠在床边,假装不在意,可耳朵一直竖着。
许眠清了清嗓子:“今讲一个星星掉进水塘的故事。”
“真的星星?”苍风问。
“嗯。夜里,一颗星星太贪玩,从上滑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村外的水塘里。”
“它会不会淹死?”阿木轻声问。
“不会。”许眠摇头,“星星不怕水。它浮在水面上,像一盏灯,一闪一闪。青蛙游过去看,鱼也游过去看,大家都以为是月亮的碎片。”
“然后呢?”苍云忍不住问。
“然后啊,水塘边的乌龟:‘这不能让它留在这里,亮前必须送回去,不然会被太阳晒化。’”
“怎么送?”苍风打了个哈欠。
“大家想办法。青蛙背它跳上去,可跳了三次都够不着。鱼游到上,可水塘连着河,河连着海,海连着云,太远了。”
“那怎么办?”阿木声接话。
“这时候,一只老蜗牛慢悠悠爬过来,:‘不用送它上去,只要有人抬头看它,它就能顺着目光爬回去。’”
“真的?”苍风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真的。”许眠声音放得更轻,“于是,所有动物排成队,一个个抬头,静静地看着水面的星星。它们不话,不动,就这样看着。慢慢地,星星开始往上飘,沿着无数双眼睛的目光,像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点点回到了上。”
她顿了顿,轻声问:“苍风,你星星像不像你吃的果干?”
苍风迷迷糊糊:“……像……甜甜的……”
“阿木,你画的房子有没有星星照着?”
阿木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迎…照着门……”
“苍云,你它会不会游走?”
苍云没吭声,可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
许眠没再话。她轻轻起身,挨个走到床边。苍风已经歪倒在草垫上,嘴半张着,手里还攥着刚才听故事时顺走的一颗石子。她把石子取出来放回玩具筐,给他掖好毯子。苍云睡得端正,手边还放着木盒,她伸手将盖子合严。阿木怀里紧抱着藤鸟,脚边那块他负责的布,不知何时又被他悄悄拉上来盖住了腿。
她最后看了一圈院子。沙地上的画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些浅痕;布棚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在呼吸;五张床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张上都有一个的身影。
许眠走到角落的石凳边,轻轻坐下。她没躺下,只是靠着墙,闭上眼。耳边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草香和果干的甜味。她觉得胸口很满,不是因为忙完了一,而是因为知道,这些呼吸声,这些细微的动静,从此以后都会与她有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裙边,那里绣着一朵的、歪歪扭扭的花——是昨阿木偷偷给她缝的,针脚杂乱,却用了最亮的一根彩线。
风停了。
院中一片静。
她的头一点,抵上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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