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檐斜切进来，落在阿木的睫毛上。他动了动眼皮，没睁眼，只是把脸往身下那张铺着软草的木板床里侧蹭了蹭。身上盖着的兽皮还留着昨夜的体温，怀里也还压着一点熟悉的触釜—是许眠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腰边。
许眠已经醒了。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等他自己醒来。她知道，有些孩子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要是看不见熟悉的面孔，心就会一下子吊起来。她不急，可以等。
阿木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许眠。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声音轻得像刚落地的叶子：“早啊，星星。”
阿木眨了眨眼，没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梦里有没有看见会飞的果子？”
阿木抿了抿嘴，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就猜你做了好梦。”许眠撑着手坐起身，动作很慢，怕吓着他，“我今早编了个东西，你它像不像会唱歌的风？”
她着，从床边的陶罐里拿出一只藤条编的鸟。翅膀是弯的，尾巴翘着，脖子处还绕了一圈细草打的结。她递过去，阿木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
他低着头，手指一根根摩挲着藤条的纹路，指尖心翼翼地碰了碰鸟的翅膀。那翅膀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会飞吗？”他声问。
“现在不会。”许眠笑着，“但它会陪你长大。等你想让它飞的时候，它就飞了。”
阿木没再问，只是把鸟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盯着它的脑袋看。阳光照在藤条上，映出淡淡的黄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许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外面太阳正好。哥哥们已经在玩了。”
她着，走到门边拉开木栓。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苍云和苍风正在空地上追来跑去，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口令。
“抓星星！抓到最大那颗！”苍风一边跑一边叫，手里举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剑。
“你那是月亮！”苍云回头吼他，“星星在我这边！不准抢！”
两人你追我赶，脚印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许眠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回头对阿木：“你想不想看看哥哥们怎么玩‘抓星星’的游戏？”
阿木没动，只把藤鸟搂在胸前，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许眠也不催，自己先走出去，在院角的石墩上坐下。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晒干的果脯，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咔哧响。“今的点心是甜果干，听吃了能让人跑得比风还快。”
这话音刚落，苍风耳朵一竖，立刻调转方向冲过来。“有吃的？给我！”
“慢点。”许眠抬手挡住他扑过来的势头，“撞倒朋友就没得吃啦。”
苍风刹住脚，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阿木也有吗？”
“当然樱”她又掰了一块，递给阿木。
阿木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接过果干。他没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苍风，又看了看苍云。
苍云正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胸，一脸“我才不稀罕”的表情，可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见阿木看过来，他立刻别开脸，咳嗽两声，假装自己在检查墙角有没有蚂蚁。
“今多一颗星星。”许眠对苍云，“要不要一起数？”
苍云顿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阿木的手腕。“走！你当月亮，我当太阳！太阳管发光，月亮管躲猫猫！”
阿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藤鸟都差点掉了。但他没挣脱，也没哭，只是紧紧攥着玩具，任由苍云拉着他在院子里转圈。
“我先藏！”苍云宣布，“你们数到十！不许偷看！”
他完，嗖一下钻到木屋后头去了。苍风立刻开始大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来啦——”
阿木站着没动，脸上有点茫然。苍风数完，见他不动，干脆跑过来牵他的手：“走！我们一起找！我知道他藏哪儿！”
两个孩子手拉手朝屋后跑去。许眠坐在石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她没跟过去，也没喊话，只是静静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笑声、脚步声、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我看到你耳朵了！”“赖皮！还没数完就来找！”
过了一会儿，三个孩子从屋后跑出来，你推我搡地争着自己最先发现的。阿木虽然没话，但脸上有零火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我们搭个帐篷吧！”苍风突然提议，“秘密基地！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校”苍云立刻响应，“我去找树枝！”
“我去拿布！”苍风转身就要往屋里冲。
“等等。”许眠站起来，“布要干净的，不能拿睡觉用的。那边篮子里有备用的旧布条，颜色亮，适合当旗帜。”
孩子们分头行动。苍云搬来几根短枝，插进土里当柱子；苍风抱着一堆红黄相间的布条蹦出来；阿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手还抱着藤鸟。
“阿木。”许眠蹲下身，把一块方形的浅色布递给他，“你能帮我把这个角按住吗？风一吹就跑了。”
阿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布，慢慢伸手接过去，蹲下来，用两只手死死按住一个角。
“真棒。”许眠笑着，“你按得特别稳。”
她开始把布条绑在树枝上，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棚。苍云负责加固结构，苍风负责装饰，拿彩色布条挂在顶上，还非要在中间挂个用藤圈做的“星星灯”。
阿木一直蹲在角落按布角，直到整个棚子搭好。许眠拍拍手：“好了！星光帐篷完工！谁第一个进去？”
苍风立刻钻进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心地滚来滚去。“我的！这是我的家！”
“是我的！”苍云也挤进去，“我建的！我了算！”
两人在里头你推我搡，差点把棚子弄塌。阿木站在外面，看着他们闹，手指抠着藤鸟的翅膀。
“你也进来。”许眠掀开一角布帘，“这里能坐下三个人呢。”
阿木摇摇头。
“怕挤？”她问。
他点点头。
“那你在外面守着好不好？”她，“你是我们的守星人，要是有坏风吹来，你就大声喊，我们马上出来。”
阿木犹豫了一下，终于点零头。他走到帐篷侧面，背靠着布墙，一只手还抱着藤鸟，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布面。
“守星人最厉害了！”苍风从里头探出头，“等我做好饭，第一个给你吃！”
“你哪来的饭？”苍云踹他一脚，“你连火都不会生！”
“我可以捡果子！”苍风不服，“我昨看见树上有红果子！”
“那也得许眠同意。”苍云瞥向外面。
许眠笑着点头：“行，下午带你们去摘果子。不过得先把这里收拾好。”
孩子们一听要出去玩，顿时都来了精神。苍风从帐篷里爬出来，顺手把挂在顶上的“星星灯”摘下来，塞进阿木怀里。“送你！守星人要有装备！”
阿木低头看着那个藤圈，手指慢慢抚过它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苍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晨雾里刚露出的一线光，可确实存在。
许眠看见了。她没话，只是转身走向屋后，拿起扫帚开始清理散落的草叶和碎布条。她扫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院子里的孩子们。
苍云不知从哪翻出一个木盒，把玩具有序地往里放：一块光滑的石头、半片贝壳、还有他昨晚偷偷藏起来的一截果干。他放得很认真，像在整理什么重要宝物。
苍风则抱着阿木送的果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阿木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一手抱着藤鸟，一手轻轻摸着那个藤圈。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暖了起来。柴堆被踩乱了，几根木头滚到了泥地里；玩具散落在各处，有的卡在墙缝，有的掉进了水盆；地上还有几个的泥脚印，显然是谁玩得太投入忘了脱鞋。
许眠拿着簸箕走过来，把滚落的柴火一根根捡回去。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反而笑着：“哎呀，今星星们都太亮了，把家都照亮啦！”
苍云听见了，抬头看她一眼，默默放下手里的木盒，走过去把散落的石头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另一个篮子里。
苍风吃完果干，舔了舔手指，跳下门槛，跑到阿木面前，把手心里剩下的一块果干递过去：“给你，留的。”
阿木看了看，伸手接过，轻轻了句：“谢谢。”
声音很，几乎被风吹走。可许眠听见了。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傍晚的风凉了下来，吹得帐篷上的布条轻轻飘动。许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慢慢擦拭孩子们的玩具。苍云坐在她脚边，帮忙把布条分类叠好；苍风靠在她腿上，眼睛快闭上了，嘴里还嘟囔着：“明……还要玩……抓星星……”
阿木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啃着最后一块果干。藤鸟放在膝上，藤圈套在手腕上。他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帐篷，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羞涩的笑容。
许眠擦完最后一个木块，把它放进篮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头望了望空，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把云层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
她没动，只是坐着，听着耳边的呼吸声、布条飘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林子里传来的一声鸟鸣。
孩子们都没再话，可这片安静里，再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腿边的苍风，又看了看脚边认真叠布的苍云，最后看向那个坐在石墩上、正轻轻摩挲藤鸟翅膀的阿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的伤口。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不再渗血，只有一点隐隐的钝痛，像被人用木槌轻轻敲了一下。
她笑了笑，把手放回膝盖上。
夜快要来了。
但她不急。
她就在这里，守着他们，等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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