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扭曲乐团后，图书馆内变得一片狼藉。书架倾倒在地，书页散落如雪，破碎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残留光芒交织的微腥气息。罗兰将染血的武器收回鞘中，扫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空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闯入者踏过这堆废墟涌进来
可事实上，这里安静得出奇。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一遍遍回响。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那一瞬被刻意拉长的刹那，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原因很快就浮现了。
都市的统治者已经来了。
珍娜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凝聚成形，她站在图书馆破碎的大厅中央，姿态从容得仿佛这满地的狼藉不过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被称量过般精确：“…安吉拉。这是因为这座图书馆便是你的自我的外壳…也可谓是你的E.G.o。你做着一件只有人类才能做出抉择的事…但最终却做出了与任何人相比都不像都市人会做出的抉择。”
安吉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动摇的裂痕：“…你们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罗兰的手已经本能地握住了武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扫过珍娜身后那两道沉默的身影，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真没想到首脑竟然会来到这儿…甚至还带着眼线和爪牙…”
巴拉尔一动不动地站在珍娜身侧，他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表面平静，却散发着令人脊椎发寒的压迫福他的声音低沉而简洁，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会在你动弹一根手指的瞬间就将你撕成碎片。请将这点铭记于心。即便是你，以现在的状态想要和我抗衡也只会落得被撕碎的下场。”
罗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松开武器，但也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挑衅动作。他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站在珍娜另一侧的鲁妲始终没有话，但她的目光如一根无形的针，刺穿了空气，钉在安吉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仿佛万物在她的视线之下都会失去所有伪装，被剥成一具透明的骨架。
沉默在大厅中蔓延了几秒。珍娜缓缓抬起手，指着安吉拉，像是在宣判一份早就拟好的公文：“首脑早已颁发了修定案，禁止非人知性体在都市中存在。”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某种机械般的理所当然，“如果安吉拉变成人类，并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首脑便不会行动了。可安吉拉变成人类后，又变回了非人知性体。可以——成为过人类的安吉拉，是世界上最接近人类的非人知性体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奇怪的褒奖，但罗兰明白其中的残酷意味。最接近，却终究不是。正如一道烧得近乎完美的菜肴，却在出锅前最后一刻洒进了致命的毒药——越接近正确，失败时就越令人扼腕。
“安吉拉已经成为了都市中不得不去除的‘杂质’。”珍娜继续道，她的目光从安吉拉身上移开，扫向图书馆深处某个更昏暗的角落，“所以才会才有这次行动。而我来这里，还要带走一个人——前调律者，加里翁。她当初不仅没完成任务，如今还帮助图书馆。她需要被带回去处理。”
“加里翁”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枚落入深井的石子，久久没有听到落底的回音。
珍娜身旁的鲁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刀刃划过玻璃般的尖利。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安吉拉身上，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安吉拉腰间无意间露出一角的纸张上——那张愿望清单。“明明是个机器人，”鲁妲的声音像是融化的糖浆，甜腻中藏着腐蚀性的酸意，“还写什么愿望清单。你难道真以为自己会有一能尝到炖材味道吗？真是可爱得让人想笑呢。”
安吉拉没有话。她的手却极轻极快地按住了那张纸的边缘，将它重新藏进了衣褶深处。
罗兰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声音沉静地插入了这段对峙：“如果让你们全交代这事呢？”
珍娜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对图书馆的驱逐会继续进校这是不可避免的。”
安吉拉忽然抬起了头。她的机械双眼在这一刻亮起了某种锋利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豁出去的决绝。她直视着珍娜，声音清冷而平静：“调律者话总是又慢又长呢。你和锁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珍娜始终平静如水的表情。
珍娜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缓缓凝固，然后像薄冰一样碎裂脱落。她收起笑容的那一刻，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处刑者，”她的声音变得简洁而冰冷，“立刻动手。”
巴拉尔的身影在指令落下的同一瞬间动了。
罗兰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安吉拉面前，同时大喊出声：“图书馆的机能不是已经完全停止了吗？”他的手臂架住了巴拉尔的第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炸裂开来，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微微颤动。
安吉拉的声音从罗兰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解释意味：“调律者不是了吗。图书馆便是我的E.G.o。若是如此，做到这种程度的事也并无什么不可能。但我也仅仅只是像对待其他来宾一样令他们暂时离开了我们的身前。”她的确做了什么——某种基于图书馆本质的力量涌动，将巴拉尔暂时推离了数步距离。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巴拉尔站稳脚跟后立刻重新压了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凶狠。
罗兰在交错的攻防间隙中侧过头，急促地问她：“到头来你连首脑都当做是这儿的来宾了…但他们应该是这儿的最后一批来宾了吧？”
安吉拉回答的声音里透出某种解脱般的淡然：“是啊。不过我如今也没有什么非要再驻留于这座巢中的必要了。”
罗兰猛地格开巴拉尔的一记重击，后退半步稳住重心，嘴上的语气却轻松了几分：“连外出的辛苦都省去了，挺好的！”
战斗进一步升级。珍娜纹丝不动地站在远处观战，但她的目光已经变得越来越锐利。巴拉尔的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密集，罗兰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格挡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
珍娜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清冷而悠然：“你已经累了？我仍尚未正式开始呢。”
罗兰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
“处刑者。”珍娜又唤了一声。
巴拉尔的动作稍稍一顿，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珍娜微微皱眉。“…不。现在才露面啊。”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图书馆深处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那身影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压迫感，每一步落地都像是把空气踩实了几分。Gebura的红色长发在残余光芒中如同燃烧的火焰，她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罗兰身上，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在哪儿见过？”
罗兰喘着粗气，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安吉拉让我再坚持一下…是为了唤醒你啊…”
Gebura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嚓的声响。“我好不容易才过来帮你一把，看起来你还不怎么满意啊。”
罗兰立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恭敬：“…姐，我不是对您有什么不满。”
安吉拉在后方微微松了口气。殷红迷雾的加入，确实让战局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罗兰的背脊都挺直了些许，像是终于找到了可靠的依靠。
但这份安心没有持续太久。
珍娜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一个被迫亲自下场的裁牛“让一个爪牙对付两个色彩级收尾人，实在太勉强了。”她着，抬起了手。
她的指尖亮起了一道奇异的光——那是奇点科技的光芒，精密、冰冷、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某种原始法则。那道光芒在空气中迅速编织成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笼罩了Gebura全身。殷红迷雾的动作在一瞬间被冻结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琥珀凝固的昆虫。
罗兰心头一紧，他想要回头支援，但巴拉尔的攻击在此刻猛然提速，将他死死地牵制在战场的另一侧。
珍娜看着被锁住的Gebura和被缠住的罗兰，嘴角重新浮起了那抹从容的笑意：“孤立无援…真是令人惋惜。”
巴拉尔沉默地继续施压，攻击越发致命。
珍娜微微仰起头，像是在享受这场一边倒的尾声：“与我的预期相比你们坚持了更久。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现在…”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清冷而悠长的声音从战场的另一个角落悠悠传来：
“…看来的确是这样，的话变长了，空隙便也会暴露出来。”
binah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断裂的书架顶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战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珍娜瞬间凝固的表情。
珍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加里翁…”
binah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般的怀念意味：“真是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虽然它已经不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了。”
两位调律者就这样在战场中央对望着。她们话的速度都很慢很慢，仿佛时间在她们身边流动的速度与旁人不同。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长长的、意味深长的留白，像是下棋者在每一步落子前都要思考未来百步。
罗兰在一旁暗自心惊。他忽然明白了——binah一定是听到了安吉拉之前那句关于“话又慢又长”的嘲讽。沉睡的司书本就可以感知图书馆内发生的一切，她在醒来后没有立刻下场，而是在暗中观望了好一阵。恐怕是首脑亲临这件事，让她也难得地感到了些许顾虑。
而眼线鲁妲此刻已经不在场了。她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安吉拉通过图书馆的残余感知力察觉到，鲁妲正在准备某种空间转移的术式——她在谋划将整座图书馆转移到别处去。
如今全馆苏醒的人，只有罗兰、安吉拉、Gebura和binah这四个。其余的司书以及所有异想体，都还在沉睡之中，尚未被光芒唤醒。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异常胶着。两位调律者之间的交锋与其是战斗，不如是一场用力量代替语言的漫长对话。珍娜的奇点科技与binah的古老力量在空气中反复碰撞，每一次接触都会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将破碎的书架再次掀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兰正在与巴拉尔进行又一轮激烈的互换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嗯？这个震动是？”罗兰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Gebura虽然仍被锁在原地，但她的感知依旧敏锐：“…看来不论怎样，她都会进行她的计划。”
珍娜与binah又交换了一轮攻防后，各自退开数步。珍娜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加里翁…没能回收你那破碎的遗骸也的确有些可惜…但，时间到了。”
binah沉默着没有回应。
珍娜抬起手臂，整座图书馆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墙壁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窗外原本属于都市的风景正在被一种陌生的灰色替换。“这里会依照计划被驱逐出境。做好准备吧，你们会被送到远离都市的郊区中的某处。”她的声音像广播一样在整个空间内回荡，“不过只是将你们送去你们本该所处的地方罢了…以及，不要再回来了。这座都市不能为你们腾出空间，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现在我等会亲自将你们送往郊区，但你们倘若再次回到这都市之中，我便是能认为你们对我等的这般诚意置若罔闻。希望你们能够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好好呆着。”
她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看向任何人。仿佛这些话不是对在场的人的，而是对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叙述的。
罗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动也没有意义。
珍娜最后看了一眼binah，然后转身，与巴拉尔一同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正在模糊化的空间边界郑
紧接着，全馆响起了冰冷的全局广播声。那声音没有感情，不分男女，只是机械地播报着冰冷的倒计时：“将在倒计时后执行对巢的驱逐。10…9…8…”
罗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他转过头，看向安吉拉。
安吉拉的机械双眼映着窗外正在加速替换的灰色风景，那光芒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远。都市的高楼与霓虹正在一寸寸地被甩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原野、灰败的土壤、和一望无际的阴霾空。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整座图书馆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稳。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图书馆被转移到了都市边缘的郊区。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而是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风从看不见的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罗兰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正在检查残余书籍的安吉拉。
安吉拉决定重建图书馆。
但这次的重建方式，不会像之前那样——不会再将来访者变成书籍。她想要换一种方法，一种更接近“整理”而非“掠夺”的方式。至于具体该怎么做，她还没想好，但她已经决定不再重复过去的错误。
罗兰靠在窗框上，问她复仇的计划。安吉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复仇对象已经不再是那个特定的某个人——而是将都市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那个无形的罪魁祸首。即便是在现在，都市中的悲剧也仍在不断发生。她经历过的那些痛苦，不过是无数悲剧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而已。
罗兰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卷了边的愿望清单，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那这个怎么办？情况有变，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安吉拉看着那张纸，嘴角的机械部件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做出一个人类的笑，却没能完全成功：“现在的身体无法尝出炖材味道。”
果然，她一直惦记着炖菜。罗兰把清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变得有些扭捏。安吉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追问之下，罗兰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被拔了牙似的，不情不愿地了出来。
“我其实…想写一本书。”他避开安吉拉的目光，看向窗外荒芜的风景，“记录我见过的都市，和那些人们的故事。那些好的、坏的、疯的、醒的…全部写下来。”
他完立刻补了一句：“千万别跟其他司书们啊！就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安吉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机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好吧。那么，这次让我们一起编写书籍吧，罗兰？”
罗兰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微微欠身，用那副他惯用的、带点表演性质的口吻：“我很荣幸，馆长大人。”
安吉拉却轻轻摇了摇头：“错了。不该用那样的口吻哦？”
罗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难得轻松的真诚：“我很乐意，安吉拉。”
窗外灰色的风依旧在吹。但在这座被驱逐的图书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重新亮起来。
至于那些没能发生的结局——
如果当初安吉拉没有选择宽恕罗兰，她会亲手了结他。罗兰在最后一刻对她：“恭喜你，安吉拉。”安吉拉回应：“…谢谢。我也该进行下一步了。”而罗兰看着她机械面庞上滑落的透明液体，轻声：“…你哭起来的样子也让我觉得很陌生啊。”
在那之后，安吉拉利用真理之书，解放了所有司书和异想体，将异想体悉数放归都市，让整座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混乱之郑她彻底摧毁了Ayin的计划。朋友的背叛让她尝到了新的痛苦，她开始后悔当初复活了那些司书——如果那之后她独自一人活下去，就不会面对这样的痛苦了。她将司书们全部重新变成书籍，在图书馆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与她抗衡，即便是殷红迷雾和前调律者也无法阻挡她。
接下来的十三年，图书馆如巨大的阴影般侵蚀了都市的南部地区，无人敢靠近，无人敢反抗。在那个时代，出现了一种名为“书籍猎人”的职业——他们冒险进入图书馆，用命换取书籍，再拿书籍换取力量和财富。而安吉拉最终选择了永眠，由一个曾经是书籍猎人、后来自愿追随她的女子，亲手为她拉上了帷幕。
都市中最亮的一颗星，就此陨落。
而另一种结局——如果安吉拉宽恕了罗兰，却没能完成他的解放战，那么罗兰将无法真正宽恕安吉拉。他会实现最后的复仇。他会出那句：“…还没完，安吉拉。你不能就这样随心所欲地为这一切划上句号！！！…安吉拉。与我计划的不同，你并没有痛苦地死去…这是身为朋友的我，对你最后的关照。都结束了…安吉丽卡…”
安吉拉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图书馆如失去支柱的高塔般轰然崩塌。都市正中央只剩一个男人，和一台被染红的机器。图书馆如海市蜃楼般消失，而那个男人也从此销声匿迹。
后来，在某间昏暗的酒馆里，三个曾经属于查尔斯事务所的收尾人谈论起他。他们罗兰的变化太大了，整个人仿佛着了魔，和之前发疯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迟早有一他会再次消失的。而某一，他真的从下水道里飘了出来——也许是自暴自弃，也许是仇家太多，反正他就那样静静地浮在污水里，再也没有醒来。
阿斯托尔福最后了一句话：“我过了，罗兰他…杀了太多人了…杀人如麻到这种程度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也无法料想了…”
那个男人就这样被静静地遗忘了。
像一首唱完了却没有掌声的歌，连余音都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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