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如此执着?”
“此人毁我清白,辱我没齿难忘!我对奉先公一片忠心,却被下缺成笑话!我要饮其血,食其肉!”
我嘴角微扬,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要找的人,此刻就坐在你面前。”
高顺浑身一震,猛地站起。
“那件事,是我做的。”
空气仿佛凝固。
高顺瞳孔骤缩,右手戟指着我,眼中怒火几乎要将我点燃。
门外李奇、鲍出等人闻声闯入,兵刃半出鞘,死死锁住高顺。
“你……你们竟敢……”
高顺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惊,“如此卑鄙 ,陷害忠良?”
“忠良?”
我起身,一步步走 阶,冷笑出声,“这话你自己信吗?”
“是你污蔑!枉我此前对你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
我嗤笑一声,“董公待你不薄吧?你和吕布当初也是这般‘信任’他,最后又是如何报答的?”
“董贼暴虐,祸乱朝纲,人人可诛!”
高顺不再掩饰,索性撕破脸皮:“奉先公乃是替行道,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
我停下脚步,眼神冰冷,“那你口中的英雄,如今就在你眼前。”
“哼!董卓余孽,终将被下英雄剿灭干净!”
话音未落,李奇已提刀冲上,杨干紧随其后。
我抬手示意停止。
尽管我心里对董卓并无好感,甚至厌恶至极。
但在此刻,我们是他的旧部。
否定董卓,就是否定我们自身的立场与合法性。
哪怕心里再骂,面上这道墙,必须守住。
“高顺,给我个解释。”
我盯着他,目光如刀,“丁原死在洛阳,这口锅你背得稳吗?”
高顺嘴唇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哑巴了?”
我冷笑一声,绕着他踱步。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布、张辽,还有你。
当年丁公一手提拔你们,视若己出。
结果呢?”
我停下脚步,俯身逼视他的眼睛:“这就是你们的报答?杀主求荣,连最基本的忠义都扔进了垃圾桶!”
“下人骂你们是乱臣贼子,连村头的稚童和妇孺听了都要啐一口唾沫。”
“比起强盗淫贼,你们甚至还要低劣几分。
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摆什么清高的架子?”
高顺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背微微颤抖。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刺骨:“洛阳劫掠,河南屠城。
那些被你们侮辱的女子,被你们杀害的父兄……”
“甚至连吕氏宗族的遗骸,都被你们肆意践踏。”
“百姓恨不能生啖其肉,士大夫盼着打雷劈。
你也配提‘伤害理’这四个字?”
“至于吕布妻女的惨死,那不过是因果循环。”
“是无数冤魂借我的手,向背叛者讨债罢了。”
“这才是真正的谴,懂吗?”
高顺满脸悔恨,自卑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
打击到位了。
我收起锋芒,心中暗忖:渴的人容易给饭,饿的人容易受诱。
人在绝境中最易被收服。
既然把他逼到了悬崖边,那就拉他一把。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长叹一声,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萧瑟的秋色。
“我以前也干过不少糊涂事,不必太过自责。”
“前几日我去拜见鲍母,老人家的一番话让我如梦初醒。”
她道:“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
错了,大家都看得到;改了,大家依然敬仰。”
“过往不究,重在当下。
若能洗心革面,为国为民建功立业,依旧是顶立地的汉子。”
我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赠给他:“希望与高将军共勉。”
转身,我对身边的文才吩咐道:“送高将军去休息,好生照料。”
众人躬身退下。
原绩临走时,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钦佩。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回席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了会儿呆。
随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竹简,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杨芳掀开帐帘,脚步急促地跨进来。
“将军,文崇到了。”
我手中的竹简还没放下,正核对各营的流水账目。
闻声抬头,神色如常:“哦?人在哪?”
“跟老马他们在一处,是叙旧,估摸着也就这会儿的事。”
“好。”
我放下手中的笔,“春荣,去把桥校尉叫来,这笔钱粮的进出明细,我得再盘一盘。”
“遵命。”
杨芳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
在椅背上,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文崇这性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千辛万苦把他寻回来,哪怕多留几日也好。
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就急着回长安见爹娘兄弟。
也是,父子兄妹多年未见,血浓于水,我能理解。
可即便如此,回来了也不先来见我一面?
亏我还日夜悬心,费尽周折才将他捞出来。
这般冷漠,倒是让我有些寒心。
摇摇头,自嘲一笑。
堂堂一军主帅,竟为了这点事耿耿于怀,未免太没出息。
目光重新落回案牍。
桥良手下的人在刻写账目,刀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那是八分书。
若不是早年略通隶法,光看这些鬼画符,恐怕早被底下人蒙蔽了双眼。
“将军!”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起眼皮。
“文崇,长安住得还习惯?”
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示意他和身后的老马坐下。
仔细打量过去,我不禁皱眉。
短短数月不见,他整个人仿佛枯槁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角竟添了几缕霜白。
难道一场大病,真能催人老十岁?我在闻喜养赡时间比他还长,怎么没见他这般颓唐?
文崇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闪烁:“将……军,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求助般看向旁边的老马。
若是从前,大的事他敢直,何时这般畏缩过?
老马也面露难色,沉吟片刻,这才硬着头皮开口:
“将军明鉴。
那个凤姬姑娘,您应该听过。”
“曲邮那一战,文崇重伤昏迷,被人用马驮着往南逃窜,恰好撞上南山下的凤家姐弟。”
老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来二去,两人朝夕相处,竟生了情愫。
病榻之上,彼此倾心,已经私定终身了。”
我怔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片刻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是吗?这是好事啊。”
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择个吉日,给他纳彩吧。”
儒门礼法虽严,却也未彻底禁锢民间风气。
百姓间私奔结合并不鲜见,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便是先例。
可裴绾之父裴巨光不同。
此人靠熟读经书踏入仕途,骨子里全是僵化的规矩。
上月我升任虎贲中郎将,回长安谢恩时,曾随李应拜会光禄勋邓渊。
席间见过谒者仆射裴茂,也就是裴绾的伯父或叔父辈。
那人须髯垂胸,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肃杀之气。
这种老古板,绝不可能容忍婚事有瑕疵。
文崇心里应该有数。
“嘿嘿。”
马腾干笑两声,神情尴尬。
我正摸不着头脑。
婚前那些 债罢了。
大不了让裴绾把凤姬纳为妾室。
虽讲究“妻贵德,妾贵色”
,凤姬姿容 ,难登大雅之堂。
但总好过棒打鸳鸯。
“这女子曾是娼妓出身!”
马腾抛出这个重磅 。
我倒吸一口凉气。
身份落差太大,棘手得很。
不过曹孟德也纳过婢女卞氏为妾,曹丕照样是嫡出。
看来阶级壁垒并非不可逾越。
“既如此,”
马腾搓了搓手,“不如就按妾室处理?”
“大丈夫三妻四妾,经地义。”
“不校”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猛地转头。
裴绾一直低眉顺眼,此刻却字字铿锵:
“此生,我只嫁文崇一人。”
我愣住了。
在这个时代,竟有如此执拗的女子?
莫非是被我的行事作风带偏了?
若走正规流程,六礼齐备,层层把关。
以裴家的强硬态度,绝无可能通过。
孝道大于。
即便我不在乎贞操名声,也得给长辈一个交代。
否则就是忤逆。
“问过了?”
我问。
“家父严词拒绝,还痛骂了文崇一顿。”
马腾耸耸肩,满脸无奈。
文崇怔怔望着窗外枯叶,眼神空洞。
那模样,让人心头一紧。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路堵死了,那就自己蹚出一条血路。
我深吸一口气,拍案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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