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巷口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苏茯苓站在树影里，看着傅府侧门的铁环，怀里的安神药包硌着胸口。她本可亮再送，可亮后苏晚把她按在诊室里，她连东厢的门槛都摸不着。老掌柜的话在耳边转：东厢亮前锁门，三个书箱少一卷，苏晚没声张。丢东西不声张，要么不值钱，要么丢的人心里有数。她白看过那把锁，黄铜锁体，亮得不像旧物。新锁锁旧册子，锁给谁看？
东厢窗纸透出一片暖黄，铜锁就在窗底下。灯亮着，窗纸上没有守夜的影子。人走了，灯倒留着，像一碟摆上桌的饵。她咬了一下牙，上前叩了铁环。
“苏大夫？”门房探出头，“这都什么时辰了……”
“白配的安神药忘了送。”她把纸包递过去，红戳那面朝上，“劳烦放苏姑娘窗台上，我这就走。”
门房应着接过，转身往里走。苏茯苓等他的身影消失，才绕过照壁，贴着墙根往东厢去。
廊下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东边拐角一盏黄光。她贴着廊柱走，步子放得轻。东厢窗纸还亮着，灯留得整整齐齐，摆明寥人来碰。她心里，你在等，我便来了。脚步没停。
东厢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她蹲下去，先看锁孔——孔沿没有钥匙磨出的亮痕，倒有几道细划痕，像有人拿铁片探过。锁簧收得严实。她抽出针包，拣一根平头毫针，又把另一根针尖在指腹上捻出个细钩。
三簧铜锁她熟，师父的药柜就是这种。簧片吃深，硬捅只会卡死，得顺着坡探。平头针探进锁孔，指腹隔着针柄感受簧片动静，第一片轻，第二片沉。第三片藏得深，她换带钩的针进去，勾住簧片尾沿，稳住手腕，慢慢往上带。一道极轻的“咔”从锁芯里渗出来。门开了条缝。她收好针，侧身挤进去。
东厢靠墙排三个书箱，箱盖积的灰均匀，只有中间那口，盖沿的灰被蹭过一道。掀开箱盖，书码得齐整，第三排中间空出一截，格外扎眼。空档里斜插着一卷没有封皮的册子。她抽出来，很薄，线装，封面光秃秃的。
就着门缝漏进的月光，她把怀里那页账页抄本抽出来，摊在残卷旁边。先对页码，腊月初八，接得上。再对行款，每行八字，断句位置、墨色走笔，跟残卷末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在回春堂，她亲手把旧账页往药簿缺口上拼过，毛边泛白，纤维一根咬一根，帘纹接得严丝合缝。眼前这卷末页的撕痕，一样的毛边，一样的帘纹。翻过书脊，孔眼里吊着半截断线，线纹、捻向，跟白的记忆一模一样。同册。这本书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在外，一半锁在东厢。
末页背面压着一道货豫的红戳印，日期是腊月十八，落款缺了半截，指尖摸过去，能辨出一个“柳”字的起笔。柳家药栈。账页撕下来，是要跟柳家那张货豫对上。那张单子还没出水，但柳家的账头里，跑不掉。
夹层里又滑出一张纸，折过两折，边角发黄。展开，是一张药单：产房，腊月初八，寅时。字是软笔写的，笔锋圆滑，收笔带钩，跟账页上硬朗顿挫的笔迹，明明白白是两只手。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冰片气钻进鼻子。又摸出怀里那页药簿残印，再闻。同一个味。三种红同源，落笔的却是两个人。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门被人从外推开。她没立刻回头，先把残卷收进怀里，才慢慢站起来。
苏晚站在门槛上，披一件深青外衣，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一盏素纱灯。她借居傅府大半年，东厢一带的门禁早捏在她手里。光很柔，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步子落得稳，倒似一直没睡，就等着这一刻。提灯的手没有一丝晃。
“苏大夫。”声气很平，“你东厢发潮，我当你是好意。原是惦记我这口箱子。”
苏茯苓没接话。
苏晚跨进门，把灯搁在桌上：“我这几晚，都在等一个攥着账页的人翻这间屋子。你倒是来得快。”
是饵。新锁、少书、不声张，全是等有人来翻。可她手里有东西，怕什么。
她把那页账页抄本拍在桌上，又抽出残卷，当苏晚的面并到一处，压在灯下：“苏姑娘眼神好，验验吧。页码、行款、走笔，是不是一个模子。”
苏晚低头。抄本是新纸，压不出旧纸的毛边，可页码、行款、墨色走笔一字不差；残卷末页的撕痕露着毛边。翻过书脊，孔眼里吊着半截断线。她指节在灯罩上叩了一下，只一下，很快收住。她料到来的人会翻箱，等着看对方拿走哪样，就知道摸到哪一步。可来缺场把拼图摊在她眼皮底下验，这一手她没料到。
苏茯苓又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捏着边角，压在残卷上，没展开：“这册子的夹层里，还夹着一样苏姑娘的账上没有的东西。”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两息。她锁门数过两遍，数的是书目，验的是封皮，没想过拆夹层。这卷册子在她眼皮底下锁了这些，她翻了每处该翻的地方，独独漏了这一样。眼睫压了压，再抬起来：“你要什么？”
苏茯苓把那页纸捏在指尖，原样掷回去：“你要什么？”
苏晚直起身。她设饵等这人也有一阵，算过对方会翻、会拿、会辩，没算到对方把球又踢回她脚边。停了两息，她反问：“你半夜翻进我这东厢，就为给一个病人多讨一刻钟？”
“你把这卷书锁在这儿，就为等我进来看你一眼？”苏茯苓。
苏晚沉默了几息，转身走到门口，声音从暗处飘过来：“册子你拿走。诊病两刻钟，随你。”顿了顿，“不过苏大夫，你拿走的这卷，是我留着引饶饵。真正要紧的册子，不在东厢。”
这话扎进耳朵，苏茯苓指尖一紧。她没让苏晚看见，只道：“那正好。不在东厢，明儿我翻的地方就更多了。”
苏晚在门口停住，偏过头看她一眼，灯影里没有怒意，倒有些不清的沉：“你胆子真不。我等你来，你便真的来。”
苏茯苓没再接话，从苏晚身边走过，出了东厢。夜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出侧门时门房还在打哈欠，她走到槐树底下才停住，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怀里的残卷硬邦邦硌着心口，账被做手脚，从今夜起实证钉死。可苏晚那句“真正要紧的册子，不在东厢”一直绕着。是真的，还是诈？她分辨不出。她只知道明早辰时她还要来，苏晚会盯着她的手。
蒙蒙亮，药堂门板卸了一半。老掌柜看见她，没问什么，只推过来一块热茯苓糕。她把残卷递过去，老掌柜翻了两页，指尖在撕口处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锁进柜台里。
她先去里间看病人。病人醒着，手搭在枕沿上，见她进来，眼底亮了一下。她蹲下去，看见他的指尖在枕沿上慢慢划动，描着一个字。顺着看，是一个“回”字，写了半边，指尖脱力，悬在半空。她轻轻按住他的手：“不急，你写得比以前多了。”他出不了声，眼神却比昨清亮。她心里把那半个字描了一遍。傅、回……回春堂的会？
茯苓糕还剩半块，她捏在手里，让那点甜味把嗓子里的紧化开，才在柜台边坐下，把产房药单展开在膝头。晨光照进来，软笔字清清楚楚。收笔带钩，圆滑，是常年写楷的人。账页上的硬笔字她不认得，这软笔字，她心里泛着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盯着“产房，腊月初八，寅时”那行字，脑子里有一段记忆的毛边在动，怎么都够不着。
门板又卸下一块，街上的吆喝声涌进来。她把药单折好，收进贴身衣袋。账本上两支笔，一支快到头了，另一支还泡在雾里。她咬了一口茯苓糕，想，第二支笔，早晚会自己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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