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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窗纸渗进来的时候,苏茯苓已经把那卷旧账页摊在木桌上了。她一夜没睡稳,后门那道缝在脑子里转了大半夜,亮前一闭眼,全是门轴转动的钝响。
她把药簿第一页抽出来,纸边对纸边,缓缓凑拢。两个缺口都是斜着撕的,毛茬一绺搭一绺,严丝合缝咬在一起,像从没裂开过。她盯着那道拼接的缝隙看了很久,指尖抹过药簿残印,又捻了捻账页末行的墨迹。一样的潮气,一样的沤旧味,连纸的经纬都同出一手。
同一册子的东西。药簿是真的,账页也是真的,只是被人拆开了,一半留在药铺底箱,一半送进傅府。
她翻到账页最末一校落款处一方私印,被人拿墨泼过又拿水洇过,糊成一团烂泥色,只右下角翘着一块清楚的红。那红下压着一个字的笔锋,撇是撇,捺是捺,横折勾沉得几乎戳破纸背。
傅。
苏茯苓把这页纸举到窗边,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个字像一根刺,稳稳扎进她眼睛里。
她顺着账页再往前数了几校墨色淡处有几个字被水渍泡得发胀,笔画肿胀成团,认不出原样。可其中一处,偏有两字的笔意还撑着轮廓。产房。
她心里轻轻顿了一下。产房,腊月初八,印泥同味。这几个字像绳头一样绕在她指头上,她没攥,只把它们重新压回账页底下。
念儿端着碗粥站在门边,碗沿冒着热气,把她鼻子尖熏出一点红。她另一只手攥着半块糖画,像是刚从被窝里暖醒的。她把糖画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苏茯苓手里:娘吃这个,甜。
苏茯苓把那半块糖画捏在指间,甜丝丝的糖味钻进鼻子。她低头咬了一口,麦芽糖在齿间化了半,才:今你留在药堂,跟老掌柜爷爷玩。
念儿眨眨眼,没问为什么,只把粥碗朝她跟前推了推。
辰时一刻,朝阳堂。前堂的药香比往日重,炉上白汽顶着壶盖噗噗响。苏茯苓掀开里间帘子,丫鬟的影子正印在门帘外,斜斜一道,一动不动,像只贴在墙上的蛾子。
她没看那影子,径直坐到榻前。病人比昨清醒得多,眼睛直直望着房梁,睫毛颤了两下,才慢慢转过来对上她的脸。脉象比昨日稳了一线。
今认得我了?她低声问。
病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又咽了回去。苏茯苓正要撤手,病人枯瘦的指头忽然反过来,一把攥住她。
指头在掌心里划。一笔,一勾,横折竖,描出一个字。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力道虽抖,落得却稳,最后一竖拖得又长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傅。
病人写完,指头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沉沉陷回枕头里,胸口急急起伏,再没力气半个字。
她收回手,掌心那个字仿佛带着烫意。账页上被墨洇掉的落款,和这只能动一动的指头,隔着半屋子药香,落在同一个字上。
帘外影子晃了晃,丫鬟退出去半步,脚步声朝大门方向远了。苏茯苓低头把掌心攥紧,又松开。
午后,药堂后间。老掌柜进门,把一包药材搁在案上,压低了嗓子:今早不亮,苏府东厢关门落锁了。新换的锁,钥匙就一把,在她自己身上挂着。锁门前往里搬了三个书箱,她叫人数了两遍,数目对不上,皱着眉头回去又翻了一通。
对不上?苏茯苓理药材的动作没停。
少了一卷。她没声张,锁门走了。老掌柜抹了把脸,还有,她今日叫人送了这个来。
一张泥金帖子压在帕子下面。苏茯苓接过来展开,几行簪花楷,家中长辈旧疾复发,久仰苏大夫针法,特备薄席,请过府一叙。
落款:苏晚。
苏茯苓把帖子折好塞进袖子。老掌柜看着她,欲言又止,末了只一句:那丫头笑模笑样走到哪儿都有人夸,可那笑底下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苏茯苓抄出一册薄本,油纸裹了三层,压进怀里,东西放你这儿,我若黑没回来,你就拿着它上城南傅府。
老掌柜接过本子,没应声,只用力点零头。
她走出后门要拐进巷子时,一个人影不知从哪儿贴过来,灰布衣裳,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账页在你身上?
苏茯苓脚步没停:你是来讨的?
我是来劝你的。灰衣人跟上来半步,声音又低又急,别把那页纸捂在怀里。有些账,捂得越紧,漏得越快。
苏茯苓没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出是替她着急,还是催她入瓮。她没问,也没答,指头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的账页,拐出了巷口。
暮色压城,苏茯苓进了城南傅府的门。正门进,没走偏门。门房验过帖子,一个青灰比甲的掌事下人迎着,引她穿过两进院子。廊下灯笼燃得旺,青砖地上一片暖融融的黄,空气里浮着晚饭的油气,还有哪个屋里在熏香,桂花味混着皂角的涩。
花厅摆了席。四碟冷盘,一壶温酒,两副碗筷,安安静静对着。
苏晚坐在主位,穿一件月白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见苏茯苓进来,起身迎了半步,笑意铺得恰到好处:苏大夫肯赏光,我这心就落回肚子里了。快请坐。
苏茯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着落座:苏姑娘客气。长辈旧疾复发,我带了银针来,吃完饭先看脉?
苏晚提壶给她斟酒,动作又稳又自然:不急。老毛病,折腾十来年了,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她推过酒杯,自己也端起一杯,倒是苏大夫,这几日往南城跑得勤,累不累?
酒盏在苏茯苓指间停了一瞬。
往南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苏茯苓抿了一口酒,酒是温的,到喉咙才泛出一点辣:跑腿讨生活,哪有不累的。倒是苏姑娘,东厢日光不好,账册放久了要发潮。
她完没看苏晚,只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
花厅安静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掌事下人在帘外动了动脚,又站住了。
苏晚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苏大夫真是心心人。连我东厢发不发潮都想着。
苏茯苓拿帕子擦了擦手:苏姑娘请我过府是看病的,多留一份心,也是该的。
苏晚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轻轻一点头,又替她把杯子续满:那就好。有苏大夫这份心,长辈的病,我这做晚辈的,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各自端杯,各怀一肚子的针。掌事下人添了回茶退出帘外,袖口拎着茶壶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一桌饭菜吃到掌灯,苏晚始终没提账册。她问药性,问气,问城南桂花开了没有,每句话软得像棉花,可句句都往苏茯苓这半个时辰的活动里探。苏茯苓答得滴水不漏,到最后两人都笑,笑里都留着半寸余量。
辞出花厅,苏茯苓在影壁后站了站。回廊尽头东厢的门紧紧闭着,门环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只书箱,少了一卷。锁门前数了两遍,数目不对。
她想起老掌柜这两句话,又想起苏晚今晚半句账没提的从容。一个人失窃之后越是顾左右而言他,越明那锁底下的东西怕人看。可三只书箱少一卷,锁得再严,锁的也只是残本。她按住怀里那页抄好的账页,又看了一遍那把锁,才转身踏出院门。
身后,东厢的窗子里透出一线灯光。灯下有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隔着一堵墙,两个人谁也没出声。都在等,看对面先亮哪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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