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卯时的头班渡。船尾柴油机突突地响,江面还没亮透,雾气贴着水皮,一绺一绺往船头缠。念儿趴在船舷上,底下的水花翻了几个白沫,他就看直了眼。
苏茯苓蹲在船尾角落,把贴身收着的那只红绳结重新叠了一回,连同那张泛黄的旧档纸片,一起按进包袱最底层。江风掀她的鬓发,她拍了拍包袱皮,布面在掌下闷闷地响。
“娘,省城有糖葫芦吗?”念儿头也不回。
“樱”
“傅叔叔省城啥都樱他来过。”念儿的语气笃定得很,像这件事他早核实过。
苏茯苓没接话。船头破开的水浪一层推一层,她想起那个人“我等你”时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没松,反倒往下沉了沉。省城不比青水镇,她连回春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身上只揣着一本旧档的抄页和一只不知来路的红绳结。
舷边有人嗑瓜子,又有人喊“省城到了,省城到了”。念儿踮起脚往雾里看,远远的,江岸上一片灰蒙蒙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白烟。
省城的码头比里下河那个渡口大了十倍不止。人挤人,卖馄饨的锅盖掀起来白汽扑脸,拉货的板车从脚边擦过去。苏茯苓一手牵念儿一手拎包袱,刚站稳,一个穿灰布对襟衫的老头儿从石阶下头迎上来。没举牌子,没喊人,只是弯腰:“姑姑受累了,少爷让我送您和少爷去落脚。”
五十出头的年纪,腰板直,脸上笑纹深,话不紧不慢。苏茯苓认得傅沉砚信里提过的这个名字:“福叔。”
福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码得整整齐齐的蜜三刀,芝麻裹得厚实。念儿本来藏在苏茯苓身后,鼻子先动了动。苏茯苓点头,他才伸手拿一块,咬一口,眼睛就圆了:“娘,是傅叔叔买的那个味儿!”
苏茯苓看了福叔一眼。福叔笑呵呵的,也不解释,拎起地上的包袱往前引路:“客栈在前头巷子,都安排好了。”
走了两步,他声音压低了些:“少爷,账房那边的账本,这两日在动了。”
苏茯苓系包袱带子的手顿了一息。她没问是谁。福叔也没名字,只当顺嘴提了一句闲话。
客栈隔着两条街,门脸不大,后院一间厢房,窗纸是新糊的,床上铺着蓝布棉被。苏茯苓刚把包袱搁下,街口就传来一声瓷碗摔碎的脆响,跟着是茶摊老板娘尖尖的嗓子:“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苏茯苓从院里抢出去。茶摊支在岔路口,长条凳上,一个提药包的老头儿整个人顺着桌腿往下滑,手里药包砸在地上,纸包散开,黄黄的药渣滚了一地。他脸色青灰,一手死死捂住心口,嘴唇发紫,喉咙里嗬嗬地响。
围观的人围了半圈,有人掏手机,有人喊“别动他别动他”,谁也不敢往前凑。
苏茯苓已经蹲下去了。她一把托住老头儿后脑,手指搭上脉,又掰开眼皮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她掀开随身那只旧布包,针匣在第二层,青布裹着。三根针抽出来,并排咬在唇间,腾出两手去解老头儿衣襟。
内关、膻症郄门。
第一针下去,老头儿抖了一下。第二针下去,喉咙里的嗬嗬声轻了。第三针还没捻完,他憋着的那口气松了,滚出一声长长的浊响,脸色从青灰转成灰白,总算不再往死里去了。
围观人群静了一瞬。茶摊老板娘端着碗愣在原地,碗里的水洒了半碗。念儿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苏茯苓膝边,手里那块蜜三刀举着忘了往嘴里送,就那样盯着娘亲捻针的手。
福叔站在三步外,油布伞拄着地,没上前,也没出声。等苏茯苓收了针,他才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搁在桌角:“这桌的茶钱,连带地上洒的,我结了。”
“福叔,这钱记着,回头还您。”
“姑姑笑了。”福叔把油布伞换了个手,退后半步,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老头儿缓了约莫一炷香,总算能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看苏茯苓,嘴唇抖了抖:“姑娘,是你扎的针?”
苏茯苓把针收进匣子,头也不抬:“心口疼多久了?”
“三年了。街口回春堂刘掌柜给抓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三年了还只抓药。”苏茯苓扣好针匣,“你这心口扛得住,药先扛不住了。”
老头儿扶着桌角站起来,指了指街那头:“姑娘,回春堂就在那边,拐两个弯就到。你这一针救的是我这条老命,我得让刘掌柜当面谢你。”
回春堂门脸不大,黑底金字招牌,药香很重。苏茯苓到门口的时候,柜台后头那个穿青绸马褂的秃顶老头儿正好抬眼,先看见老仆,又看见老仆身边这对母子。
“老郑?脸白成这样,怎么了?”
老仆是这位姑娘扎的针。老掌柜的目光于是落在苏茯苓身上,上下一扫。
苏茯苓直着腰站在柜台前,念儿被她牵在身后,探头探脑地看柜台上的捣药铜臼。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姓苏,来找一本手抄药簿。”
老掌柜手里那把算盘悬在半空,珠子还夹着两个没拨完。他先看了老仆一眼,老仆点了头,他才把目光转回苏茯苓脸上。
“你姓苏?”
“姓苏,苏茯苓。”
老掌柜没接话。他把算盘搁回柜台上,搁得很慢,最后还是发出一声轻响。绕过柜台时,他顺手拨开里间门帘:“进来。”
里间光线发暗,满是陈年药柜的木香。老掌柜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樟木匣子,开了锁,拿出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抄簿子。封皮上的字是端正的墨笔楷书:陈桂英手抄方录。
苏茯苓的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呼吸停了一拍。
老掌柜却把簿子往怀里一收:“姑娘,这簿子不是我的。一位老友寄放在我这儿。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话。只若有人来取,让我先验一验。”
“验什么?”
“验你这个人。”老掌柜把簿子放回匣子,盖好,锁上,“你的针,我认了。可我这儿有个病人,省城没人救得了。你能让他睁开眼,这本簿子你拿走,老友那里,我替你去。”
苏茯苓盯着那只樟木匣子:“病人什么症候?”
老掌柜却不往下,只侧身让开道:“后头院里住着。你明日来,亲眼看了就知道。”
从回春堂出来,日头偏西了。念儿扯了扯苏茯苓的袖子:“娘,那个爷爷我见过。”
苏茯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人潮涌动,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背影刚拐进巷口,快得只剩半个影子。
“哪个爷爷?”
“就是铺子里头,隔着帘子话的那个。”
苏茯苓的脚钉在原地。她追过去时,巷子里空荡荡的,墙头一只野猫蹲着,看了她一眼,跳下去了。
她攥紧包袱带子,指尖陷进布里去。药簿有了着落,那半个人影却悬在心上,像一针没捻完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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