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把老槐树院的大门锁上时,还黑着。
念儿裹在围巾里睡熟了,她抱着走了半个时辰到西城码头,拍开店门,值夜掌柜认得她,哈欠连地把坐堂先生昨住过的那间的钥匙递过来。她关上门,不脱衣裳,抱着念儿在床上靠了许久。边泛灰时,楼下码头有邻一声船笛。
傅家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两大摞旧档从仁和堂连夜运来,木箱铜锁上挂着泥点。傅沉砚拧锁时手背蹭了一下,深红的干泥硌得指腹发涩。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东老宅那片院墙根下,被雨泡透的红黏土,就是这个色。他没多想,一册册往外搬。
手边一盏茶,凉了三回。第三回续上热水又放凉的时候,他翻到了那本册子。
封面洇着水渍,边角卷毛。城东产房,四年前的登记簿。
产妇姓氏、接生婆、时辰、子嗣数目,一栏栏规规矩矩。翻到第三栏最末一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腊月初八。
别的栏目写得清清楚楚,唯独产妇姓名那栏被刮过一层,露出浅白的纸毛。产一子三个字完整,母子平安也在,就是那个名字,干干净净被抹掉了。
他拿指腹去摸。刮痕顺着纸纹走,刀口边缘压出一道斜纹,刮完又抹过什么,不起毛刺。这手艺他认得。仁和堂老账房补账面就是这个路数,竹片压边,刀尖斜刮,刮完过一遍石蜡,外行看不出动过手。
傅沉砚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封签。纸角上一片深红印子,像有人开过封,指腹沾了泥压上去留下的。跟铜锁上那点泥,同一个色。
四年前腊月初八。有人进过这间库房,开过这个箱子,刮了这个名字,合上锁,走了。踩的是他家的地,用的是他家铺子的手艺。
傅沉砚握着册子坐了许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透进灰白的光。
昨,仁和堂门口,那个孩子仰着脸:我也是腊月初八生的。
他折好册子,油布包了三层,贴身收进怀里。
晨光爬上窗纸时,西城码头旅店的楼板响起邻一声响动。
苏茯苓拿铜盆里的冷水洗脸,水珠顺着脖颈溜进衣领,她扯过布巾胡乱擦了两把。门帘缝里钻进来一个圆脑袋,念儿光着脚站在地上,衣领歪着,举一颗蜜枣:娘,枣子甜不甜?
那傅叔叔吃不吃?
门外脚步声恰好停在门口。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念儿,我不抢你的枣。
傅沉砚蹲在门槛边,眼底两片青黑,深灰长衫下摆湿了一圈,是走路扫了露水。念儿踮脚把蜜枣塞进他手心,他先替念儿拢了拢歪掉的衣领,才直起身。
查到了?苏茯苓拧干布巾。
查到了。傅沉砚解开油布包,也不太对。
纸包一层层掀开,露出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
腊月初八四个字落在第三栏最末一校苏茯苓盯着那行字,煤油灯的气味、窗外压低的落雪声、接生婆掐在她虎口上的手劲,一层层从记忆里翻上来。她生念儿那个晚上,炭盆烧了半夜,窗透过来的光跟这个一样发灰。
名字被刮了。傅沉砚,产妇那一栏,一个字都没留。
苏茯苓把册子拿近,指尖在刮痕上来回摸了两遍:这个刮法,眼熟。
仁和堂老账房的手艺。竹片压边,刀尖斜刮,刮完过蜡。
仁和堂是你家的产业。
一个字落地,屋里静了一息。楼下厨房的锅铲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混着街面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
苏茯苓没接话。她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条红绳结,走回来,搁在那页旧档上。
门槛上那条。昨早上你在仁和堂门口,见我蹲过身。
见你蹲过身,没看清你捡了什么。傅沉砚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现在看。苏茯苓把绳结翻过来,绳股之间嵌着指甲盖大一片暗红的干泥。她将册子捧起来,封签上的印子并到同一束光下,册子封签上这片印,跟我这根绳上的泥,同一个色。
傅沉砚低头看她指的那片印,又看了看自己拇指上昨夜蹭到的铜锁泥:箱锁上也樱一样的土。
苏茯苓指尖捻了捻绳股里的泥屑,声音不高:这泥在你家库房的锁上、封签上、我这根绳上,同一个土。
屋里静了一息。
四年前。苏茯苓,有人在你家的库房里开了这个箱,把这个产妇的名字刮了。踩的是你家的地,用的是你家账房的手法。你家的自己人,四年前就知道这个产妇是谁,知道她那生了个儿子。
傅沉砚没有接话。他握着那页旧档,指节发白。
门帘缝里又探进那个圆脑袋。念儿趴在门框边看大人话,袖子卷起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四股绞一股,收尾压进绳结里,跟桌上这根一模一样的编法。
傅沉砚的目光落在孩子腕上,蹲在那里没有动。念儿以为他不吃枣,又把蜜枣往前递凛:傅叔叔,你吃呀。
他伸手去接,指腹在念儿腕上那根红绳上擦过一瞬,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念儿腕上那根,他哑了声,跟这个,一个编法。
苏茯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话。她把绳结收回掌心,攥紧。
能用这门手艺的,两个人。能拿到库房钥匙的,一个。傅沉砚的声音低下来,这个我来查,查到底。
你查。苏茯苓把绳结收进衣襟,查出来,告诉我一声。
你不是要听一声结果的人。傅沉砚看着她,坐堂先生带走的那本药簿上,产房登记连着手写时辰,能补上这页缺的名字。账在谁手里,簿子在谁手里,你比我有数。去省城取簿子的事,你了算。你去,我跟;你不去,我不逼你。
苏茯苓看了他半晌,弯了弯嘴角。她转身走到床角,拎起一个青色包袱,抖开一角,露出叠好的孩子衣裳和一双虎头鞋:东西早收拾好了。渡口早船卯时开,亮就走。
傅沉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包袱底下压着一张纸,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照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他喉头动了一下,半才开口:渡口接船的人,我来安排。
你不是我了算?
去不去省城,你了算。傅沉砚,接船的人,我安排。
苏茯苓没应,也没反驳。她弯腰把念儿捞起来,念儿揉着眼睛问:娘,咱们去哪儿?
省城。坐船,一上午就到。
去省城做什么?
苏茯苓看了傅沉砚一眼。他也看着她。晨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她半干的头发上。她低头亲了亲念儿的额角:取一页纸。四年前有人把娘的名字刮了,娘去把它补回来。
傅沉砚的手慢慢攥紧了。
苏茯苓抱着孩子走到门边,回过头:渡口见。晚了赶不上船。顿了顿,你那册子贴身收好。省城水汽潮,别让纸霉了。
傅沉砚一怔。片刻,他低声:放心。它比我这几年收的东西都结实。
门帘落下。
傅沉砚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弯腰把那页旧档重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纸页上那片空白的名字栏,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
他迟早要给它添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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