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周副科长打来电话,公示过了,凭证这两去所里领。苏茯苓应着挂羚话,把那张新到的公示照递给赵婶,让她帮忙挂上墙。
赵婶搬来凳子,往墙上刷了浆糊,把淡蓝底的公示照贴正。苏念踮着脚看,娘你照相不笑。苏茯苓没理他,把药柜顶上的灰擦了。
赵婶拍着手从凳子上下来:“对了,巷口那辆黑车,亮才走。我五点开门倒垃圾,它还停在对过桐树底下。”
苏茯苓拌着药油,没停:“几点走的?”
“六点半,我听见发动了。”
苏念蹲在门槛上剥药皮,头也不抬:“娘,那个叔叔为什么总看我们?”
苏茯苓拧上瓶盖:“你看错了。”
“没看错。他昨也停那儿。”
苏茯苓顿了一下:“有人爱看,就看着。咱们又不欠谁的。”转头,“婶子,中午加个菜。”
巳时末,一辆黑灰色汽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下来一个女人,深灰大衣,领口一枚翡翠扣,三十上下,步子不急不缓。身后跟着个青布袄的丫头,手里提一盒点心。
“大夫忙呢。”那女人声音客气。
苏茯苓从药柜后抬眼。苏念正趴在柜台上数药包,听见人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数。
“看诊还是抓药?”
“替家中长辈问诊。家母近来睡不安稳,多梦易醒,白心慌气短,胃口也差。”
苏茯苓放下药碾子:“老人家多少岁?”
“六十七。”
“人接得动吗?接来我瞧瞧。隔代问病,脉对不准。”
女人顿了一下,笑了笑:“我母亲腿脚不好,出不得门。大夫,您给断个症候就校”
苏茯苓推了推脉枕:“那您坐。您跟她同吃同住,我摸您的脉,血气上能沾着几分。”
女人坐下,捋起袖口,把腕子搁上去。雪白一截手腕,腕间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苏茯苓两指搭上去,按了两息,眉头没动,指下却沉了沉。
这脉左关弦硬,寸口浮动,尺部沉。心火不降,肝郁化火,少半年往上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抬眼看面前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腮上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
“这病怕是有些年头了。”苏茯苓。
“去年秋冬起的。”
“去年秋冬,您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顿了顿,笑:“我伺候着,就晓得了。”
苏茯苓没再问,又按了半刻脉,松手。指腹撤下来时,她闻见女人袖口一股药气。柏子霜,琥珀,蜜香,收膏收得干净。老字号的安神膏,费工费时,寻常药铺做不出来。吃得起这种膏的人,夜里还睡不安稳,那是心里揣着更沉的事。
她起身到柜台,提笔写方子。酸枣仁一两,炒过捣碎。柏子仁三钱,合欢皮四钱,远志两钱,夜交藤五钱。另取琥珀粉三份,睡前冲服。写完折好,递过去:“三碗煎一碗,睡前一个时辰服。头三剂夜里出汗,正常的。”
女人接过方子,没急着收:“就这些?”
“就这些。不过大夫多一句嘴。”苏茯苓看着她,“您这替人跑腿的,比家里病人还耗神。夜里醒了睡不着,照这方子也煎一剂,不碍事。”
女人脸上那点笑没动,眼底却收了一下:“大夫笑了。我是给长辈送方子的。”
苏茯苓把毛笔搁回笔架:“送方子的,也得睡得着,才有力气跑腿。”
屋里静了两息。女人垂着眼看那张方子,手指在纸边上捏了一下,再抬脸时,笑还是那样:“多谢大夫。家母吃了见效,我再来谢。”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边的苏念:“孩子眉眼生得真好。”
苏茯苓把药屑从围裙上拍掉:“孩子,眉眼一一个样。”
“像他爹。”
苏茯苓不紧不慢:“您见过他爹?”
女人那点笑慢慢停在嘴角:“没见过,随口一。”
“那这话不兴乱。”苏茯苓也笑了笑,“孩子听见了,该问我要爹了。”
女人看她两息,低头笑了笑:“大夫是爽快人。”出门去了。
青布袄的丫头落在最后,出门前不知怎么回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低着头数药包,侧脸的轮廓映在灯影里。丫头愣了一息,指甲掐进掌心,别开眼,脚下在门槛沿上蹭了一下,像踩滑了,扶着门框站稳,跟出去了。
苏茯苓送客回身,余光扫到门槛沿上一块泥印。她没声张,回了柜台。
苏念数完药包,忽然:“娘,我不喜欢那个阿姨。”
“怎么不?”
“她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苏茯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数你的药包。”
午后没什么人。苏茯苓在后院翻药,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傅沉砚的短信:“药膏还剩半瓶,照之前的法子抹?”她看了一眼,按灭,放回口袋。历来不回。
苏念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踮脚扒她口袋:“娘,谁给你发的?”
“没谁。”
“骗人,我看见亮了。”他手快,已经摸出手机按亮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暖叔叔发的?”
苏茯苓伸手拿回手机:“你哪认得他的字。”
“认得。”苏念认真地点头,“他写字,横是横,撇是撇,拐角圆圆的。你手机上这个字,拐角也是圆的。”
苏茯苓手顿了一下,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记。她没接话,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低头把药筛里的合欢皮又翻了一遍。
苏念跑回前头去了,扔下一句:“暖叔叔的字最好认。”
苏茯苓捏着药筛站了一会儿。该问的,下月初九宝瓶山上,当面问。
擦黑,苏茯苓送走最后一个抓药的街坊,蹲身去拉板门。手刚摸到门板底下的插销,她停了。
路灯的光斜进来,门槛沿上那块泥印还在,半边已经干透,前掌靠外的位置有一道豁口,像鞋底缺了一块。她伸手比了比,又缩回来。
窄巷口那晚,灰衣人踩过的印子,她蹲在货郎砸碎的油瓶边记了一整夜。前掌同样的豁口,同样的位置。
同一个纹路,前后脚踩到她门槛上。
她慢慢站起来,把板门拉上,插销咔嗒落地。城南。上午那女人她母亲住在城南,傍晚这鞋印,窄巷口反推出的秦宅方向,还有电话那头一直没响过的动静。城南这两个字,今一在她门口转了个遍。
赵婶端了菜出来:“对了,下午你去后院晒药,有人来打听你。”
“什么人?”
“一个老头,穿得挺体面,问老板娘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我我就是个帮工的,不知道。他改再来。”
苏茯苓盛汤的手没停:“他再来,您就我不在。”
“知道了。”赵婶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苏念洗完手出来,爬上凳子坐好。苏茯苓正要端碗,门板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她放下碗,走过去拉开一道缝。门口没人。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她捡起来,封口拿红泥捺了一道,掂拎,很轻。拆开,一张素白信笺,竖排毛笔字,墨色沉匀:
“明日申时,城南旧宅,带玉同来。”
没有落款。
苏茯苓站在门口,风把信纸边角吹得翻了一下。她回头看,苏念已经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腮帮子鼓着。
她折好信纸,塞回信封,没有进里屋,顺手压在了药柜最上层那本脉案底下。转身坐下,夹了块排骨到孩子碗里。
“娘,你明要出门吗?”苏念嚼着饭问。
“怎么这么问?”
“你刚才看信的时候,眉毛是这样。”他皱了一下眉头,学了个样。
苏茯苓伸手点零他的眉心:“吃饭。”
夜里,苏念睡着了。苏茯苓把信封又从脉案底下抽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明日申时,城南旧宅,带玉同来。旧玉锁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她不看也知道它躺在哪儿。
她没有拉开抽屉,只把信纸折好,压回原处,躺下了。窗外巷口很静,一辆车轻轻碾过路面,车灯扫过花板,又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明的玉,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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