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早上起来,头一句话问的不是吃食。她托着一块青白玉,从里屋跑到灶台边,仰着脸:娘,这玉是谁给的?
苏茯苓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回头:哪来的?
药柜那个抽屉。苏念,昨你给刘婶抓药时我瞧见的。娘,这玉好凉。
苏茯苓关了火,蹲下来。玉巴掌长,青白底色,一角缠着细丝绳,是老旧的挂法。师父收在木匣子里,从不让她碰,也没提过来历。
她接过来,指腹贴上去。玉面上一道月牙形旧磕痕,边缘被时间磨得温润。按着那道痕,她忽然想起自己左肩的月牙胎印,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东西,却让她没来由地一沉。
娘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她,声音放平,娘跟你一样,也是被捡来养大的孩子。这玉,是家里人留给娘的。
那家里人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师父从没提过家里人三个字。
苏念倒没追问:那娘问完回来告诉我。
问谁?
问知道的人呀。苏念仰起脸,娘不知道,总有人知道。
她把玉收进贴身内袋。凉意隔着布贴着心口,一路带到城东。
公交车晃进城东,衣袖上还沾着早起熬药的当归味。车里挤,菜篮子滴水,皮革味混着馊汗气。她抱着布包,窗外桂花树开得正浓,香气隔着车窗撞进鼻子。
一个多月,城南那间医馆刚稳住名声,执照还悬着。苏念的四岁半,她的银针,医馆门口那盏夜灯,全靠一双手挣出来。身至是身后一团雾,原先想着看不清也就算了。
可是孩子问了,她就得去问。
卫生院的白墙在树荫里露出一角,消毒水味隔着半条街飘过来。她上二楼,护士台的护士听她找林大夫,打量一眼:林大夫上午不看诊,你……
林伯让我来的,办补照。
护士脸色缓了,指给她三楼。
周副科长四十出头,办公桌上档案摞成两沓。他翻材料,眉头越拧越紧:公示期没走完,产权证明这栏也是空的。按规定这照办不了。
苏茯苓没绕弯子:林伯让我来找您。
周副科长动作停了半拍,又翻了翻材料,起身:你坐着,我去问问林老。
十分钟后他回来,架子收了:林老你这头的底子他清楚,手续可以先办。公示期照走,产权证明你回来补。这话我只一遍,你心里有数就校
苏茯苓把话在明处:周副科长,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您今算帮我,也算帮林伯的信。
周副科长没接话,低头盖章。章落下去的声响很实。
手续纸收进布包,她道了谢走到门口,周副科长又叫住她:林老让你办完去他诊室一趟。
从三楼下来,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歪在候诊椅上,面色青紫,嘴唇乌黑,汗一层层往外浸。年轻女人扶着他直抖:爸!爸你话啊!
护士台的护士手忙脚乱抓电话,手直打颤。
苏茯苓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先探他的脉,指下细涩,像一根快断的线头。她翻了眼皮,瞳仁还没散。
别动他,靠着椅背,别躺平。她着,从怀里抽出针袋,银针在日光灯下排成一片冷光。
指尖搭上内关,一寸半的针,捻半圈,得气感从针尾传来。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气音,眉头松了一线。第二针落在郄门,斜刺三分,三捻一提。针立住时,他脸上青紫褪了一层,汗也止了大半。
林老爷子站在走廊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出声,只看她的手,下针深浅,捻转幅度,两根针立在穴位上,稳得像长在肉里。
心脉瘀阻,急症。苏茯苓收了手,语气放平,我先把症状压住了。救护车到之前,让他含一粒速效救心丸。
有有有!年轻女人转身翻包。
五分钟后救护车到。急救员抬人、接心电图,苏茯苓递了句话:发病时脉细涩,扎了内关和郄门,症状稳住了。急救员点头,麻利交接。人抬上车时已能睁眼。
救护车开走,走廊恢复安静。林老爷子走到她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一手透经针,张守拙教到第七年了吧。
苏茯苓没否认,微微欠了欠身:林伯。
里屋诊室不大,一张老办公桌,墙上一幅字。林老爷子把门带上,站在门边。
苏茯苓没绕弯子,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块青白玉放在桌面:林伯,这玉是我师父留下的。昨晚孩子翻出来,问我是谁的,我不上来。您认得吗?
林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没有动。好一会儿,他拿起来翻过来,青白湿润的玉面上,那道月牙形的磕痕朝上。
他的拇指按上去,按得很慢,像在摸一件旧东西的伤口。然后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她左肩,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你师父当年带你来城东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桌沿。
苏茯苓的心口猛地一跳:我……来过?
来看病。林老爷子,你烧得人事不知。你师父抱着你进来,让我给你看脉。烧退了,他就带你走了。他停了停,临走他,这孩子的姓,不是他起的。
苏茯苓的脊背绷紧,声音发干:林伯,您别绕弯子。
这块玉,是城南苏家的。林老爷子把玉推回她面前,给孩子戴的信物。你师父给你取这个姓,不是没来由的。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压下去:我心里存了十六年。你师父,等你有一自己拿着玉来问,就到时候了。今你自己来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她,拿起电话拨号。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苏茯苓站在门边,听他压着声音了一句:你丢的那块玉,我看见了。人在城东,你自己来认。
电话那头没有话声。极长的安静,久到她几乎以为线路断了。听筒里传出呼吸声,很粗,很沉,像压着几十年没过的东西。
林老爷子没再话,挂羚话。他转过身,见苏茯苓站在门边没动:我不跟你多。该认你的,自己会来认。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该看的病照看。
他完这句,像是卸下一副担子,又像是把那副担子递到了她手上。
擦黑回医馆。赵婶在门口泼水,看见她,往台阶上努嘴:有你的东西。下午一个年轻人送来的当归老膏,还留了条。
门槛外放着一个青瓷药罐,巴掌高,盖子盖得严实,条子上是一行清瘦的字:外敷内服皆宜。你忙,不扰。落款一个字。
她没多,把药罐递给赵婶:收进药房去吧。
赵婶应了一声,多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苏茯苓弯腰抱起在门口张望的苏念,到门边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停着一辆黑车,没有熄火。车灯照亮湿漉漉的水泥地。驾驶座里一个灰衣人影,隔着车窗看过来。
引擎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声响。
苏茯苓抱着孩子迈步进屋,回手带上门。门合拢的那一瞬,屋外那阵引擎声还在响,低低的,一直没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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