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住处,油灯拧到最。李婶早把苏念哄睡了,隔壁鼾声一长一短。
苏茯苓把残角平贴到炭拓的断口上。手指按下去,严丝合缝,连指纹都是顺着走的。翻过背面,蹭着一片暗红。后罩房那本人丁录的第八页,薄薄一层纸,把两的路走到头了。
她又抽出两张纸并放灯下:师父的短笺,城西傅家的字纸角。同为手工檀皮纸,边角毛茬像同一个抄纸帘出来的。两字之间该有一根线,线头握在别人手里。
刚亮,苏茯苓出门往秦宅走。李婶送苏念去早市吃馄饨,不用她回头安顿孩子。她伸手在衣襟里隔衣摸了一遍:秦家帖子,半枚玉佩,当归短笺,傅家纸角,当票存根,撕页残角。六样东西贴身收着。物证俱在,缺一张嘴。
秦宅门房认得她,没多问,引到后院。朱伯躺在厢房里,半边脸僵着,嘴角往左歪,见着她,眼珠子先亮了。
苏茯苓搭了脉,取出针囊。地仓一针,颊车一针,合谷一针,慢慢捻动。一刻钟后起针,朱伯试着动了动嘴,嘴角回到正位,眼眶红了一圈:姑娘这手针,我活七十二年,头一回见。
急火攻心,气厥伤络。往后遇事少往心里搁。
朱伯朝外喊:二子,去灶上煨碗粥,稠一点,加两粒红枣。伙计应声去了。他撑起身子,压低了嗓门:姑娘,那页纸的事,我得跟你透个数。
苏茯苓脊背一紧,脸上不露,从怀里取出那截残角放到他手边。朱伯就着光看了半晌:就是它。昨儿亮,我在后罩房夹道扫落叶,瞧见二姐院里的喜鹊,穿青缎比甲那个,推门进去,翻到那册子第八页,看也不看,整页撕下来,卷成筒,塞进袖筒。
她出来时?
袖口掉了一片纸角,落在夹道里,她没察觉,夜里让伙计给你送了。朱伯顿了顿,她出了后罩房一路往垂花门走,那边早站了个人,青缎衣裳,珠钗压髻,接了东西,问了几句话。
二姐。她没沾手,纸从头到尾没经她。可这府里能进后罩房动旧档的,除了太太,只剩二姐。我守了六十二年,没见过谁这么糟践太太的东西。气往上涌,走到门口就厥过去了。
苏茯苓把这话在肚里转了一圈:第八页上画的什么?
人丁录,记府里孩子们时候的模样,五官、胎记、手纹。第八页是个婴孩,后脖颈上一枚月牙形的印子,画得仔细。
苏茯苓的指尖不由自主抬起来,在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师父当年过,她后颈落着一枚月牙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就落在这个位置。朱伯口里那婴孩的印子,一模一样。
她没让朱伯看见,转手取出那半枚羊脂玉佩,放进老仆手心。
朱伯手指一哆嗦:这是大姑娘的玉!当年大姑娘走丢的时候,脖子上挂的就是这一块!
大姑娘是谁?
太太早年走丢过一个闺女,成了心病,谁提跟谁急。二姐十一岁那年进的府,并非亲生,太太收在膝下当亲闺女养。可养得再亲,那根刺一直在。
大姑娘怎么丢的?
那桩事,府里不许提。姑娘,我晓得的都了,旁的你去问太太。他盯住苏茯苓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老眼昏花,看岔了。姑娘路上心。手指头却还捏着那块玉佩,舍不得放。
苏茯苓没有追问,收回玉佩,起身告辞。
出后院,过了两道月洞门,就是垂花门。苏茯苓刚踏上台阶,门柱后转出一个人影。
养女靠在廊柱上,手里捻着一块丝帕,青缎裙裾在晨光里泛亮。见着她,脸上先挂出一个笑:苏大夫来复诊朱伯?倒是有心人。
姑娘早。朱伯的病耽误不得。
昨儿在后罩房誊抄,可抄出什么好东西没有?
抄了几页旧档。可惜那本人丁录缺了一页,断口整整齐齐,像拿刀子裁的。
养女轻轻了一声:谁这么大胆,敢动秦家的旧档?
不要紧。苏茯苓理了理衣襟,那页断口上蹭了朱砂印泥,我取了一角,托药市的朋友认过,是城东朱丹阁去年新出的方子,全城独一份。印泥往哪个府上送,账上都记着。顺着账一查,撕页的人跑不掉。
养女捻帕子的手停了一停,又缓缓绕动起来,脸上那个笑纹丝不动:苏大夫查得倒细。
过日子,账总要算清楚。
养女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听苏大夫前些夜里往药市西口走了一趟?那条巷子前几日闹贼,围了好几个人。深更半夜走那趟,可别撞上了。
苏茯苓眼皮没动,心里像按进凉水里。她知道我夜里走过药剩巷口围堵那几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比谁都清楚。蒙着面换件衣裳,就当她认不出底下的手了?
劳姑娘记挂,我脚快,撞不上。
养女笑得更软了:秦家这门,不是谁都能攀的高枝。苏大夫是明白人,该知道哪些步子迈得。
多谢提点。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迈不得的步子,越想知道下头是水还是路。
两人对视一瞬。养女先移开目光,朝门廊深处叫了一声:喜鹊。
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头应声走出来,低眉顺眼站到养女身侧。苏茯苓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像没看见一样收回:姑娘留步,我回了。
身后传来养女低低的声音:喜鹊,去打听打听,苏大夫这些都见了些什么人。
苏茯苓脚步没停。查吧。你查得越多,漏得越多。朱伯那张嘴,你查不到。
晚上,苏茯苓轻手轻脚推开门。苏念没睡,窝在被子里露着颗脑袋,听见门响,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回来了!
她坐到床边,孩子钻进她臂弯,手揪着她衣襟:妈妈,我想起来了。上次在秦家那个阿姨,脖子上挂的玉,跟你盒子里的那块,花纹是一样的。
你看见了?
她弯腰看我的时候,绳子从领口掉出来了。苏念比划着,她那个也是半块,角角一样,边边一样,系着红绳。妈妈你的是旧绳子,她的是新红的。
半枚玉佩,同纹,红绳。她把这话跟朱伯那句并在一起,像两片纸在灯下合拢。
妈妈,那个阿姨长得有点像你。
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想了想,没骗他:妈妈也不知道。妈妈正在查,查到一个名字,又近了一步。
苏念咧嘴笑了,往她怀里拱了拱,很快没了声。
等孩子睡熟,苏茯苓坐回桌边,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秦家帖子,半枚羊脂玉佩,短笺,傅家字纸角,当票存根,撕页的残角。
六样东西,灯下六道影子,像一盘棋走到中局,车马炮都上了,就差一张收官的牌。
门外轻响,李婶压着嗓子:姑娘,城西又递了信来。
苏茯苓接过信,拆开。信纸是手工檀皮纸,墨迹新,两行字:
张先生故前,最后见的人是家父。明日辰初,澄心楼,请姑娘务必带上你那块玉。
她把信压在那六样东西最上头,目光在短笺与傅家字纸角之间走了个来回,三样纸,三处笔,明日要落到同一张桌上。上一次走澄心楼,是跟傅沉砚对当票的缝。这一次,线头递到了师父身上。
窗缝里钻进一阵风,桌角那页残纸轻轻翘起,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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