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苏茯苓就把被子叠成方块,压进包袱底。窗台上那截断肠草茎用油纸包了,贴身收好。她蹲到床边,把苏念从被窝里捞起来,家伙哼唧着往她怀里钻。她低声道:“念儿,起来,娘带你出门。”
铜铃昨晚就系在孩子的贴身衣领里。她伸手从领口摸进去,指尖碰到那枚冰冷的圆,确认绳结紧实,才把外衣整理好。旧信贴着肚兜内层压在胸口,她隔衣按了一下,硬硬的还在。
下楼时老板娘披衣追出来:“都没亮,这就走?那黑车的事……”苏茯苓没回头:“账结清了,门我锁。”老板娘在身后又喊了两句,她没再听。她背着孩子走进凌晨的街,风灌进领口,苏念的脸贴着她的脖颈,呼吸又均匀起来。
槐树巷藏在城北一片旧宅区里。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她走了近一个时,在光泛白时找到那两扇黑漆门。门不大,漆皮翘了大半,铜环倒擦得亮。
她扣了四下门环。等了很久,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花白头发的老人,眼皮耷拉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背上的孩子,又移回她脸上:“找谁?”
“城北秦家,槐树巷最深处,找守门的老仆。”她把旧信从怀里取出来,隔着门缝递进去,“信上,我能对上一枚胎痣。”
老人没接信,盯着她看了几息,才问:“肩上的印子,朝哪边弯?”
“月牙朝里。”
他沉默了片刻,把门拉开半扇:“进来。”
偏厅光线暗。老人让她把孩子放在一张旧木椅上,又点了盏灯端近,才:“把左肩露出。”苏茯苓解开衣领,露出左肩。老人凑近,眯着眼看了很久,没有话。灯焰跳了一下,他抬手拨了拨灯芯,又看了一会儿,退后半步,声音有点发涩:“月牙朝里,左肩,肩胛骨上沿。信上写的准不准?”
“不用看信了。”老人垂下眼,“当年二姑娘被人从门送出去,我亲眼见的。襁褓里那孩子,左肩就是这个印子。”
苏茯苓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二姑娘……叫什么?”
老人摇头:“送出去的人不让问。只记得她走的那,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身上,另一样成对的锁,在不在你手里?”
苏茯苓一愣:“锁?”
“铜铃。”老人指了指苏念的领口,“你儿子脖子上那个。当年送出去的是一对,的挂襁褓,大的收在当娘的手里。”
苏茯苓没铜铃是师父留的,只伸手把铜铃从领口掏出来,托在掌心。老人凑近看了看,没有碰,只点头:“是的那只。大的呢?”
“我只有这一枚。师父走时,没提过还有大的。”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息,把旧信还回来,退进暗影里:“老仆职责所在,验到这里。剩下的事,得等里头的人来问。”完便往影壁后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深处。
苏茯苓站在原地,指尖还托着那枚铜铃,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要冷静。她告诫自己,把铜铃重新系回苏念领口,抱起孩子,朝大门走。
门外的喧哗声是突然炸开的。她刚推开秦家大门,就听见巷口一阵刺耳的碰撞声,有人喊“撞了撞了”,车轮打滑的嘶叫接上来,人群从四面围拢,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茯苓皱了皱眉,抱着苏念贴墙根走。人群推挤着往前涌,她侧身避让。就在这一瞬,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碰到她背上的包袱袋。
她没回头,反手扣住那只手腕,指头卡进虎口,使劲一拧。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她趁机转身,把人从人堆里拖出来半截,眯眼看清了对方半张脸,平头,颧骨很高,右眉角有一道旧疤,穿件灰扑颇夹克。他没料到一个背孩子的女人手劲这么大,愣了一息,另一只手从兜里退出来时,被她的指头勾住衣兜,什么东西“叮”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人一挣,缩回手,钻进人群就没了影。苏茯苓被挤得退了两步,稳住身子,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枚银色的钥匙。她弯腰捡起来,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济”字,齿口磨得发亮,是常被人揣在口袋里带进带出的旧物。
她握紧钥匙,朝人群散去的方向扫了一眼,已经找不到那个平头男饶影子。街口恢复了秩序,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苏茯苓站着没动,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条街,她在药市口停住,掏出那枚钥匙又看了一遍。药市西口有一家老铺,门楣上的匾额就是一个“济”字,卖药材也收药材,生意做了几十年,什么货都敢进。断肠草那种东西,普通药铺不敢碰,哪家铺子路子野。
她想起来时贴身收好的那截断肠草茎。新鲜刀切的,口子干净利落。能把那种东西送到她窗台上的人,总该有个来处。
“娘。”背上的苏念醒了,揉着眼睛问,“咱们去哪?”
“去办点事。”她收紧背带,“顺道看看,那家铺子的门,配不配得上这把钥匙。”
街角卖早点的摊子后面,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站在凳边,假装在擦笼屉,眼睛却一下一下往苏茯苓的方向瞟。等她走远了,他掏出个巴掌大的硬壳本,用铅笔头在空页上记了一行字,又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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