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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济堂的铺板门还没全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旧木盒上。
苏茯苓把盒盖掀开,里头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针方抄本、半张照片、一只停走的怀表。照片背面“于江州”三个字墨色发褐,她看了一息,又合上。怀表的铜壳磨出暗红,表针卡在四点二十,再不走了。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全部家当。师父的遗物不多,除了这一身针法,就是这些旧东西了。于伯过,城东钟表铺的霍师傅能修老物件。她把怀表拿起来,掂拎,放进药箱。
苏念从后屋跑出来,衣领上的玉坠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娘,今晚去傅家吃饭吗?”
“去。”苏茯苓蹲下来,把他衣领的绳扣紧了紧,“到了傅家,坐有坐相,筷子不许乱伸。”
“那我能吃几块桂花糕?”
“礼匣里有,回来再吃。”
苏念点头,又摸了摸玉坠,声:“爷爷给的,不能摘。”
苏茯苓手一顿,没有接话,只把他领子抚平。
午后,城东钟表铺。铺面不大,四面墙上挂着老钟,走针声沙沙的。霍师傅戴着放大镜,镊子探进表壳,撬开后盖,灯下照了半晌,咦了一声。表壳内壁錾着两行字:守拙九年,江州记。
“这种錾法,一笔一刀,全是江州老字号的功夫。”霍师傅眯眼,“如今没人这么干了。这表少有三四十年,錾字的人手稳得很。”
“守拙?”苏茯苓问。
“像是堂号,也像人名。”老人摇头,“年头太久,记不真了。你要是想找这只表的来路,顺着江州打听,八成还有老匠人记得。”
苏茯苓把这话记下。表芯锈得厉害,霍师傅找着零件再支会她,让她先把表拿回去。她接表时指腹从内壁字迹上轻轻擦过。江州。和照片背面同一个地名。
回到德济堂,孙立行正等着换方子,进门就笑:“苏大夫,我家老头子今早能下地走两步了。”他递过药方,压低了嗓子,“傅家今晚答谢宴,你带念哥儿过去,腰杆挺直些。你救过老太太两条命,傅家不敢怠慢你。”
话没完,金管家提着漆木礼匣进门,双手递上请帖:“老太太吩咐,今晚备了便饭,请苏大夫带着念哥儿赏光。”
苏茯苓接过帖子:“替我给老太太道谢。”
“少爷也在府里,要当面谢过苏大夫援手。”
苏茯苓指尖在请帖边沿压了一瞬,应下。四年前山道上那张脸,和请帖上的名字叠在一处。她进城要找的答案,就在这张桌上。
傍晚,傅家老宅。圆桌上摆着莲藕排骨汤、清蒸鲈鱼、桂花糕。老太太上首,苏念挨着她右手坐,傅沉砚挨着苏念,苏茯苓又挨着傅沉砚。苏念先给老太太鞠了个躬,才规规矩矩坐好,两只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傅沉砚那边瞟。
“叔叔。”苏念喊了一声,“你上次坐的那辆黑车呢?”
傅沉砚一顿:“停在后院。”
“我能去看看吗?”
老太太笑:“念哥儿先吃饭,车又不会跑。”
苏念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睛,低头扒了一口蛋羹,又想起什么,仰脸问:“叔叔,上次的糖你吃了吗?”
傅沉砚顿了一下:“吃了。”
“甜不甜?”
“甜。”
傅沉砚替苏茯苓斟了盏茶:“苏大夫这手针法,师从哪位?”
“乡下的土方子,师门名号不值一提。”
“在城里有落脚处了?”
“德济堂后头,离药柜近,夜里取药方便。”
“苏大夫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
“不是一个人。”苏茯苓答,“有店,有街坊,比山里强。”
傅沉砚没有接话,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苏茯苓端起茶抿了一口,余光扫过他的指尖。他问得客气,却没一句是闲话。
秦妈端菜进来,眼睛落在苏念衣领间那枚玉坠上,手一抖,汤碗晃出几滴。老太太淡淡道:“秦妈,这勺汤咸了。”
秦妈跟了老太太二十年,一句“咸了”便听出话头,垂眼徒一边,又偷眼看了看那玉坠。那种水头,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的。
苏念低头舀蛋羹,绳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玉坠滑出领口,顺着衣襟落下来。傅沉砚伸手去接,玉坠正好落进他掌心。温凉的玉面贴上来,一道边纹硌在掌纹里。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山道,雨,药草味。他半梦半醒之间,见过这道边纹,在油灯下一晃。
“叔叔?”苏念抬头看他,“你手好热。”
傅沉砚松开手,把玉坠轻轻放回孩子衣领里:“玉养人,替你系好。”他垂着眼,话得又轻又稳,像怕惊着什么。
老太太舀了一勺蛋羹喂到苏念嘴边:“念哥儿,吃饭不话。”
苏茯苓的视线从傅沉砚指腹上挪开,低头喝了一口汤。他托住玉坠时,停了两息。她看见了。
老太太没再话,把那枚玉坠的样子连同秦妈那一抖,都记在了心里。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苏念碟子里:“念哥儿,多吃。”
散席后,夜书房。傅沉砚摊开一张纸,把玉坠边纹的拐角一笔笔画下来,折好,锁进抽屉底层。
金管家垂手立在门边:“江州方面的口风查到了。四年前,江州山道上有人见过一个背药箱、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在山里住了半年。”
傅沉砚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还有一顶旧军帽也在打听那个女大夫。”金管家顿了顿,“问得比咱们还早。”
“找她的人,比咱们还早。”傅沉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什么人?”
“山下猎户,是个老兵,头上那顶旧军帽洗得发白。”
傅沉砚搁下笔:“顺着山道查,从那年开春到入冬,所有落脚点。别惊动她。”
金管家应声退下。书房里灯花爆了一下,傅沉砚看着纸上那道纹路,指腹上还残留着玉面的温凉。
德济堂后屋,夜。苏念睡着了,手还攥着玉坠。苏茯苓等他呼吸平稳,从枕下摸出自己那块玉佩,又取出怀表,并排放在灯下。
霍师傅,怀表内壁的錾法是江州老字号的功夫。她凑近看,玉佩边纹收刀的拐角,与怀表内盖刻字的拐角,一模一样。同出一个人之手。
守拙九年,江州记。照片背面是“于江州”,怀表内盖是“江州记”。两样东西,同一个地名,同一只手。她又把针方抄本从头过了一遍,没影守拙”二字。师父从不提这块玉的来历,如今怀表把路指到了江州。
她又把苏念的玉坠和自己这块玉佩并排放了一息。边纹收刀的拐角,同上头一模一样。师父把一对玉拆开,一块给她,一块给了念哥儿。这玉原先是谁的,师父一个字没留。
师父留下的东西,全指着同一个地方。苏茯苓把玉佩翻过来,边纹硌着指腹。江州。她得去一趟,从“守拙”两个字问起。明日先问孙立行,他手里那本授徒旧册,许影守拙”二字。
她把怀表合上,灯花一跳。外头风贴着墙根过,苏念翻了个身,含糊喊了声“娘”。
苏茯苓吹疗,黑暗里攥住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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