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德济堂后屋的灯就亮了。苏茯苓蹲在木箱前理药箱,银针卷成筒压在夹层,养心散用油纸包好,又多带了一把三棱针。老太太的病根在心脉,上回针过之后她始终不放心,防的就是万一。
苏念光着脚丫从里间跑出来,踮着脚往她外套口袋里塞了样东西,一颗皱巴巴的话梅糖。“方婶给的。娘出诊嘴苦,含一颗就不苦了。”苏茯苓要还他,苏念背着手直退,下巴一抬:“我不吃,给娘的。”她把糖按回兜底。前门响了,翠芹抱着个旧木盒进来,是孙立行一早让捎来的,为找它翻了大半宿地窖。苏茯苓接过来,沉甸甸的,急着赶车,顺手放在柜台底下:“回来再看。”拉着苏念出了门。
城东到城西,公交晃了四十分钟。苏念靠着车窗打盹,苏茯苓望着窗外,指尖拨弄着兜底那颗话梅糖,心里想的却是录音笔里那句断在半空的话,你娘。两个字,然后就断了,像一扇门正开到一半被人从外面碰上。
傅府门口,门房瞧见她腰上那枚海棠纹腰牌,二话没放了校老太太坐在廊下侍弄海棠,披一件枣红薄袄,见她来了,眼里先笑出来:“我今儿一早就盼着你。昨夜里胸口闷得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苏茯苓搭了脉,又看舌苔。脉象比三前稳了些,虚火还没退净。她刚开口药方的事,老太太伸手去够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脸色就白了。苏茯苓一把托住老饶胳膊,触手冰凉,脉在指尖底下跳得又细又急。老太太往椅背上瘫下去,嘴唇泛出青紫色,右手死死攥住心口,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喘鸣。秦妈张口要喊人,被苏茯苓一句话压住:“别喊。端一碗温水来,烫嘴的不要。”
针卷一抖,三棱针在炉上过火。第一针落内关,第二针取膻中,一提一放,第三针沿脊斜刺心俞,进针稳,针尾微颤。“缓着吸气。对,慢慢吐。”老太太的喘鸣声一截一截浅下去,攥在心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苏茯苓没抬头,从药箱里摸出昨晚连夜磨好的散剂,化了半勺温水,顺着嘴角喂进去。青紫的嘴唇慢慢回了血色。
秦妈端着碗站在一边,泪珠啪嗒啪嗒掉,等老太太那口气彻底顺了,膝盖一弯就要跪。苏茯苓早防着,一把捞住她胳膊:“秦妈,您这样,我下回可不敢来了。”老太太长出一口气,握住苏茯苓的手:“茯苓啊,我这把老骨头,算欠你两条命了。”
老太太执意留饭。饭桌上苏念咬了一口枣泥糕,糊了半边脸颊,拿袖子一蹭越蹭越花。秦妈笑骂一句“糊涂蛋”,端了半盆水领他去廊下洗手。苏念把手泡在水盆里,秦妈蹲着给他擦脸,嘴里念叨:“你这孩子,比少爷时候,”话到一半,她自己先住了口。
廊下有脚步声。一个很高的男人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西装外头搭件烟灰色薄外套,步子快,走到水盆边,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脚步慢了半拍。那孩子仰着脸看他,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又圆又亮。傅沉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只觉得这一眼望过去,心口像被根细线牵了一下,话头都忘了。
“老太太歇着呢?”他问。秦妈应了一声,压低嗓子:“方才老太太又犯了一回病,是苏大夫救过来的。”傅沉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进里间探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见了他便招手:“沉砚,快来认认。这就是给你祖母治心的苏大夫,今儿又救了我一回。”苏茯苓背对着门收拾药箱,听见话声回过头,两人隔着一道门槛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在电视上看过一回,在梦里看过无数回。眉骨,鼻梁,薄唇,下颌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疤,都在原处。她想过一万次重逢的光景,可真站到面前,冲到嗓子眼的热气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扣紧铜扣,声音平平的:“傅少爷。”
傅沉砚站在门槛外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这个调子像在哪里听过。是谁,在哪儿,了什么,全模糊成一团,偏这个尾音像一根刺,卡在嗓子里。“苏大夫,”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老太太,多劳你了。”
“拿钱救人,谈不上劳。”她拎起药箱往门口走。擦肩的瞬间,傅沉砚喉头发紧,话在舌尖滚了一滚还是漏出来:“苏大夫是哪里人?”“乡下的,入不了傅少爷的耳朵。”她没回头,脚也没停。
苏茯苓刚走到月洞门,一个影子从廊下蹿了出来。“叔叔!”苏念蹬蹬蹬跑到傅沉砚面前,仰头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我记得你。你在车里,我看见你了。你还会来吗?”傅沉砚低头,孩子的手肉乎乎的,手心里躺着一颗话梅糖,糖纸已经揉得发皱。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那颗糖的时候,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他去看这孩子的眉眼,看人时微微歪着头,笑起来眼睛先弯,竟和他心底那团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叠。“叔叔?”苏念歪着头又喊了一声。“叔叔有空就来看你。”傅沉砚攥紧那颗糖,嗓子哑得厉害,“要听你娘的话。”
远处传来苏茯苓的声音:“苏念,走了。”苏念冲他咧了咧嘴,跑着奔向月洞门。傅沉砚的视线一直送到那的背影转过墙角才收回来,叫住刚进院门的金管家:“那个苏大夫,住哪儿?”“城西德济堂。”“查查她的底细。”傅沉砚完又停了一下,“别惊动她。”
回德济堂时已黑透。苏茯苓给苏念擦了脸喂了饭,把他塞进被窝。孩子在枕头上翻了两个身,嘟囔:“娘,那个叔叔好高。”苏茯苓掖被角的手停了一停,没接话。等孩子呼吸匀了,她才坐回灯下,把旧木盒抱上桌,打开盖子。
一本发黄的针方抄本,一块停走的旧怀表,底下油纸裹着半张照片。苏茯苓抽出来,纸边撕口毛糙,是被人从中间扯开的。翻过背面,三个字沉在灯影里,墨色发褐:于江州。她心里一紧,起身翻出师父留下的木匣,抽出那半张旧照。两半照片并排放在灯下,撕口对不上,不是同一张,可背面那三个字,同一支笔,同一道墨痕,师父在两张照片背面都写了同一个地名。江州。
她想起录音笔里那句断在半空的话。你娘。师父那口气就吊在嘴边,后半句却断在了那里。
身后传来赤脚踩地的声音。苏念光着脚站在门框边,声音软软黏黏:“娘,那个叔叔……是不是爹?”苏茯苓手里的照片被攥出一道新折痕,没回头:“怎么不睡了?”苏念走过来抱住她的腰,闷闷地:“我梦见他了。他带我骑马,飞得好高。”苏茯苓喉头一堵,一手环住儿子,另一只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同夜,傅宅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傅沉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一页也没翻。掌心里一直攥着那颗话梅糖,糖纸被汗浸软。他把糖放到台灯下,玻璃纸在光里折出一点碎亮。金管家叩门进来:“少爷,查到了。苏大夫单名一个苓字,城西德济堂坐诊,带一个四岁的男孩,母子俩住隔壁巷口的旅馆。户口那边还没有她的底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取名叫苏念。”
傅沉砚捏着糖的手微微一顿,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没有底案,就先查她四年前在哪儿。”金管家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傅沉砚低头剥掉糖纸,把那颗化了一半的话梅糖放进嘴里。很酸。酸得他眼眶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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