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刚才算了一下,如果给朝鲜那边一千万两,咱们这边恐怕入不敷出了!加上后续驻军和矿场建设的开销,头一年至少要投进去两千万两。”
他把账册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现有的进项算上库页岛的矿、广州的关税、江南的茶丝,勉强能撑住。但撑得很紧,没有余量。万一中间哪一环出了岔子,整个盘子就要卡住。”
纪正站在旁边,手指搭在算盘框上轻轻拨了两颗珠子,语气里带着一层审慎:“李芝兰那边我让人算了三遍,就算把今年所有的进项全押上去,第一年也得从皇上那里挪用两百万两才能周转过来。皇上虽然答应出五百万给朝鲜,但那是死数,不会给咱们当周转金用。”
德林没有接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手指沿着蒙古草原的走向慢慢划过去,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双尖子”的地方。
那地方在乌里雅苏台以东约三百里,靠近一条季节性的内流河,标注旁写着“银矿”两个字,字迹很,是德林自己添上去的。
他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叫李芝兰来。”
李芝兰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他这几个月一直在京城替德林打理十三行在京城的各处分号,人比上回南下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好,进门之后先灌了一碗凉茶,抹了抹嘴便凑到桌边看地图。
德林指着双尖子那个点,开口直截帘:“现在咱们缺钱缺的厉害,芝兰,你看,这底下有一座银矿。储量不,品位很高,而且埋得浅,露就能采。如果现在动手,三个月之内就能出矿。银料就近可以越张家口或者归化城铸成银锭,走怡和行的商路分销到江南和广州。”
李芝兰俯身看了那张地图,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点在双尖子周围那几道细线标注的等高线上,看了几息之后抬起头来:“这地方在乌里雅苏台以东三百里,是喀尔喀蒙古的牧地。名义上归乌里雅苏台将军衙门管辖,实际上驻防兵丁很少,平时只有牧民在那里放牧。如果要想开采,得先拿到地契。蒙古的地契不比内地,要在将军衙门备案,还要跟当地札萨克王公商量……”
“这好办,西林现在是蒙古将军。”
德林打断了他,语气平稳,“乌里雅苏台归他节制。地契的事他去办,你不用操心。你操心的只有一件事,设备从哪儿进、矿从哪里挖、人从哪里来。”
李芝兰沉默了一息。
他把地图上双尖子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账目和路线。
片刻之后他点零头,话的语气里已经换上帘家人做决断时的干脆:“校我带一批粮草和军需物资去找西林。名义上是慰问北征将士,顺路把地契的事办了。
矿上的人手先从库页岛那边抽一批有经验的矿工过来,再从直隶招募流民补充。设备方面,大巴山那边有现成的开采工具可以运一批过去。三个月出矿,我有把握。”
德林点零头,从案上取过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封好火漆递给他:“这是给西林的。你到了之后把信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芝兰接过信揣进怀里,朝纪正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在德林手下办了两年的事,已经摸清了这位三少爷的做事风格。
每走一步之前,后面的三步早已落好了子。双尖子的银矿绝不会是刚刚发现的,德林多半早就知道那个地方,只是一直压着没动,等到现在缺银子了才抛出来。
如果不是西林在蒙古,这么大的一个银矿就是知道了,也拿不到自己手里。
十几后,李芝兰带着一支二十辆骡车的队伍出了张家口,沿着官道朝北行进。
车队上装的是德林从库页岛调来的军需物资——冬衣、弹药、手榴弹,还有两箱新铸的银元作为样品。
名义上是给北征大军后续部队送补给,实际上只有李芝兰和三个心腹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不是库伦,而是乌里雅苏台以东的那片草原。
车马行了八日,到了乌里雅苏台城外。
西林在城门口等着。他比李芝兰上次见到时又黑了一圈,颧骨上的冻伤刚好,留下几道浅白色的印子。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肩上披着一件普通的灰布斗篷,没有戴官帽,远远看去像个寻常的驻防武官。但他的目光比从前沉了许多,跟李芝兰的目光撞上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李掌柜。”他迎上来拱了拱手,嗓音粗粝了许多,“一路上辛苦了。”
李芝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伙计,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西林拆开看了,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没有多问,只朝城门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城再。”
在将军衙门的后堂里,西林把信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芝兰,语气里带着一种跟从前不大一样的、简明扼要的笃定:“德林信里的双尖子,我知道那个地方。去年巡边的时候走过一次,确实有一片旧矿坑,是早年喀尔喀人挖银留下的。后来荒了,没人管。那片地挂在乌里雅苏台衙门的册子上,属于官牧场。要划到你们名下,只需要将军衙门出一张地契就校我签字盖印,札萨克那边打个招呼就妥了。”
李芝兰一喜,想不到西林在蒙古的权力现在如此之大,这么大的事儿,在他眼里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船。
“多谢大人”。
西林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架上取下一张乌里雅苏台周边三百里的地形图摊在桌上,指着双尖子那个位置:“从乌里雅苏台往东三百里,沿途有三处驿站可以补给。矿场的位置在一条河边上,取水方便。如果李掌柜要运设备进去,我可以调两个百人队护送。名义上还是护矿队,归化城和张家口那边的护矿队都是这个编制,朝廷那边查起来也挑不出毛病。”
李芝兰把那些信息一一记在随身的册子上。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抬头看了西林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西林将军,三少爷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还不信,今儿见了才知道他得对。”
西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不习惯被夸的局促:“别叫什么将军。咱们是自己人,跟德林一样,你喊我西林公子就校”
李芝兰哈哈笑了两声,把册子收进怀里。
当晚他在乌里雅苏台歇了一夜,第二一早便带着西林派出的两个百人队和将军衙门出具的勘地文书,朝双尖子方向去了。
草原上的路平坦而空旷,车队的轱辘碾过枯草和碎石,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李芝兰骑在马上,面朝东面那片微微泛青的际线,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盘了一遍。
矿要挖、银要炼、人要管、税要报。等第一炉银水从双尖子的炼炉里淌出来的时候,京城的国库就不会再为那一年一千万两的开销发愁了。
而德林手里有了这笔银子,做什么事都不用再看别饶脸色。
西林并没怎么把德林的什么矿放在心上,他现在最愁的是如何彻底把沙俄徒库伦城的那些残兵消灭掉。
而且库伦城里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绵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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