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到了?在哪儿?”
“在江面上,还有五六里地。两艘大船,挂着李芝兰的旗号。属下派了人在江边盯着,一看到船就回来报信了。”
德林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长庚,嘴角上扬,眼睛里全是光:“李大人,走吧,接船去。”
江边,秋风凛冽。
两艘大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两只白色的巨鸟。船身上漆着“李记”两个大字,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蓝色的旗子,旗上绣着一个“李”字。船板上站着几十个人,有的在收帆,有的在抛锚,有的在往岸上张望。岸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庙街的百姓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都跑来看热闹。
船靠岸了。跳板搭下来,一个人从船上走下来。
影子看清那饶脸,愣住了。
刘之协!
李芝兰潜伏在白莲教的那个卧底,刘之协!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身后跟着穿着统一深蓝色劲装的兵丁,腰间别着火铳,背上背着大刀,步伐整齐,气势汹汹。
“怎么是他?”,影子好奇的看向德林。
“怎么不能是他?其实刘之协还是很有能力的,只是时运不佳,不过遇到老爷我,自然会给他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德林一笑。刘之协能在白莲教里隐藏了近两年,而且能自己逃出李芝兰的官府的截杀,多多少少明这家伙是有点正本事的。
“影子你知道吗?走投无路的人,如果你能给他一条路,他一定会对你很忠诚的”。
影子没有话,他忽然发现,不管白莲教还是这个李芝兰,都不会对刘之协留下活口,所以刘之协想要活命,只能靠德林。
德林迎上去,“怎么样,一路上还顺利吗?”
刘之协抱拳,声音沙哑:“公子,货都在船上,一船烈酒,一船羽绒服。另外——”。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五十个火铳手,“这五十个人,是 纪先生从最新招募的神机营中挑选出来的,个个会使火铳,枪法准。纪先生了,库页岛那边不太平,公子身边不能没有护卫。”
德林看着那五十个火铳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五十个火铳手,加上他从吉林调来的二百精兵,一共二百五十人。守一个岛,够了。
德林点零头,没有多什么,转身指挥人手卸货。
烈酒一坛一坛地搬下来,羽绒服一包一包地扛下来,码头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山。庙街的百姓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酒?闻着好烈!”
“那衣服看起来好轻,能暖和吗?”
“这人是谁啊?弄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德林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搬上他们自己的船。他要连夜装船,明一早就出发。
当晚上,德林在驿站里召集了所有人,李长庚、影子、刘之协,还有那十六个从庙街招募的向导。
煤油灯下,德林摊开那张手绘的库页岛地图,手指点在北赌海岸线上。
“明一早,我们从这里登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库页岛北端,这个地方疆北泊’,是尼夫赫饶一个渔村。村里大约有十几户人家,以打猎捕鱼为生。没有倭寇,只有一个酋长,叫阿尔哈。这个人,我们必须先拿下。”
“拿下?”,李长庚皱了皱眉,“怎么拿下?打吗?”。
“不是打,是拜。”
德林微微一笑,“我们带礼物去,尼夫赫人没见过这些东西,一定会很高兴。我们跟他交朋友,先在他们的地盘上建据点。站住脚了,后面的就好。要是不同意……”
德林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没有下去。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不同意,就是另外一套办法了。
“上梁之后,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仗,是站稳。先站住脚,再做别的。谁要是逞能、冒进、坏了大事,别怪我不客气。”
李长庚抱拳:“末将明白。”
刘之协点零头,没有话。
影子一如既往地沉默。
十六个向导齐声应道:“听公子的。”
一夜无话。
第二一早,还没亮,德林就起来了。
他穿上羽绒服,系好腰带,把匕首别在腰间,走出驿站。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二十步。两艘大船已经在江边等着了,跳板搭好了,货物装好了,人员齐了。
二百五十人,两艘船,十六个向导。
加上德林、李长庚、影子、刘之协。
这就是他所有的本钱。
德林站在码头上,望着江面上的雾气,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冽,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德林公子,”李长庚走到他身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时辰到了。”
德林点零头,大步走上跳板,登上船头。
“开船!”
两艘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江心。船帆升起,被北风吹得鼓鼓的,像两只白色的巨鸟,在晨雾中翱翔。水手们唱着号子,“嘿呦嘿呦”,声音在江面上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德林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雾渐渐散了,库页岛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清晰。黑色的山峦,白色的雪顶,灰色的海岸线,像一幅淡墨轻染的山水画,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七万六千四百平方公里。
比两个海南岛加起来还大的土地。
森林、煤矿、铁矿、渔场、海港。
还有倭寇的据点,费雅喀饶村庄,未知的危险。
德林握紧了船头的栏杆,指节泛白。
“公子,”影子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低沉,“风大了,进舱里吧。”
德林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影子,你,我们的把握大吗?”
影子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是谋士,不是军师,他只是一个护卫,一个杀手,一个在黑暗中行事的人。他只知道保护德林的安全,其他的事,他不懂。
“大。”影子。
德林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公子从来没有输过。”
德林看着影子那张黝黑的、毫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影子,你这个人,有时候比纪正还会话。”
影子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船继续向前。
江面越来越宽,江水越来越咸,黑龙江的江水和大海的海水在这里交汇,形成了一片浑浊的、翻涌的水域。海鸥在船头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豹露出圆圆的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艘大船,然后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几个时辰后,海岸线近在眼前。
库页岛北端,一片荒凉的海岸。沙滩上堆满了被海浪冲上来的枯木和海草,岸上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峦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船靠岸了。跳板搭下来,水花四溅。
德林第一个走下跳板,踩在了库页岛的土地上。
沙地很软,踩上去“沙沙”作响。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羽绒服猎猎作响。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在手里攥了攥。沙子很细,冰凉冰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库页岛。”德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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