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者不杀,”德林平静地,“还要善待。尤其是那些被裹挟的百姓,给他们粮食,放他们回家。杀的人越多,仇恨越深,白莲教就越剿不完。”
纪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传令去了。
蒙蒙亮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当阳城重新回到了清军手郑白莲教首领聂杰人、张正谟等人趁乱逃脱,缴获的粮食、军械不计其数,被俘的教徒有上千人。
惠龄兴奋得满脸通红,连夜写了报捷的奏折,把攻勘阳的功劳大半归于自己,只是在末尾提了一句,“已故福康安之子德林,带领家丁随同效力,亦略有微劳”。
略有微劳?
德林一声冷笑,不过并不在意。
他要的不是这一次的功劳,而是更长远的布局。
当阳之战,只是第一步。
嘉庆元年三月,当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这是白莲教起事以来清军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虽然起义的根子还没有挖掉,但好歹有了一个好消息。
乾隆太上皇龙颜大悦,下旨嘉奖惠龄等人,赐予金银、升授官职。
德林的名字也在嘉奖名单中,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末尾。
而真正让德林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是一份他暗中推动的奏折。
当阳收复后,德林没有急于回京,而是留在湖北,协助惠龄处理善后事宜。
他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却极为重要的事情:针对缴获的白莲教内部文书,以及关于各地教徒名册、联络方式、粮草囤积点的情报,全部汇总整理,然后写成了一份长达万言的《平匪方略》。
这份方略的核心不是打仗,而是安民。
德林在方略中写道:“匪之起也,非民之好乱也,饥寒迫之也。官逼则民反,匪蛊则民从。欲平匪,先抚民。抚民之道,首在赈济,次在蠲免,再次在垦荒。使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家可安,虽百邪教不能动也。”
他建议朝廷在湖北、四川、陕西等白莲教活跃地区,实邪剿抚并用、以抚为主”的策略,对归顺的教徒既往不咎,发放耕牛、种子、农具,帮助他们恢复生产。
同时,对各州县官吏进行甄别,贪酷害民者一律严惩,并选拔廉洁能干的官员主持赈济和安抚工作。
这份方略经由福长安之手,递到了军机处。军机大臣们传阅之后,反应不一。王杰等倾向于实干的大臣击节赞赏,而和珅一党则嗤之以鼻。
轻飘飘的几个字“蠲免”,“赈济”,起来容易,做起来要花多少钱??国库本来就不充裕,哪来的银子去养那些乱民??
但嘉庆皇帝却对方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阳收复后,嘉庆对惠龄的表现并不满意。开玩笑,他嘉庆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虽然无法亲临前线,但从密报中了解到了实情。惠龄这个人打仗畏首畏尾,而当阳之战能打赢,很大程度上是靠德林的谋划和冒险。
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福康安的儿子,似乎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些草包,还算是有点本事的。但是有个问题就让他不解了,为什么这么有能力的一个人,之前表现的如此纨绔?
莫非。。。。
嘉庆当即下旨,令德林回京。
嘉庆元年三月,德林奉召回京述职。
这是德林穿越之后第一次进入紫禁城。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御道上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
他在养心殿偏殿等候传召时,注意到殿外的侍卫一个个面色白净、衣甲鲜亮,却眼神空洞,站姿松散,一看就是花架子。
在外的这些时间里,德林没少跟暗影的那帮人学习拳脚武功,对功夫也慢慢有了兴趣,所以现在也算半个行家。
“传德林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德林整了整朝服。
他的官职是刚刚授的,銮仪卫治仪正,正四品,是个不大不的武职。
德林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嘉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没有戴朝冠,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德林心中感慨万千。他读过无数关于嘉庆的史料,知道这个皇帝一生勤勉、俭朴、克己,想要挽回大清的颓势,但他生不逢时,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身边又没有一个真正能干的助手。
和珅专权于前,白莲教叛乱于后,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活成了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
但今,站在他面前的德林,就要改变这一切!
“臣德林,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林跪下行礼,一丝不苟。
嘉庆微微抬了抬手:“平身。赐座。”
一个太监搬来绣墩,德林谢恩坐下,垂着眼睛,等候问话。
嘉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十六岁?”
“是。”
“不错,很有你父亲瑶林当年的风采,当年他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大军去征准噶尔了。”
嘉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你们福家的人,都是少年英雄。”
德林恭声道:“皇上谬赞。臣万万不敢与父亲相比。”
嘉庆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朕看了你的《平匪方略》,写得好。尤其是那句‘官逼则民反,匪蛊则民从’,到了根子上。朕问你,以你之见,当今下之患,是白莲教,还是另有所在?”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德林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嘉庆在试探他!
不仅试探他的忠心,也试探他的胆识和见识。
他斟酌片刻,答道:“回皇上,白莲教,其标也;吏治之弊,其本也。标本皆治,下方能大定。”
“吏治之弊……”嘉庆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你觉得,吏治之弊,最该从哪里入手?”
德林抬起头,直视着嘉庆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嘉庆想问的是和珅,但不敢直接出来。太上皇还在,和珅还是太上皇最信任的人,嘉庆动不了他。但如果能从整顿中下层吏治入手,逐步收紧对贪腐的打击,日积月累,总有收网的那一。
“臣以为,先从科场和捐纳入手。”
“哦?”,嘉庆眼眉一挑,很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德林。
这科场和捐纳可都是当年和珅的主意,而且太上皇乾隆也是大力支持。虽然朝中一些清正之士屡次劝解,但在大清财政的巨大压力之下,都被驳回了。
事后更是遭到和珅一坐党羽的极力打压。
所以现在朝中对捐纳几乎无人再敢提及,因为提了,就是跟太上皇,跟和珅一党作对。
而现在,德林居然敢再次把这个问题明目张胆的提出来,确实让嘉庆意外。
嘉庆示意德林继续下去。
看着嘉庆的表情,德林知道自己到了嘉庆的心坎里了,对付和珅早就是嘉庆心底的秘密,只不过现在还有太上皇,所以不能太过表现出来。
德林缓缓道,“今日之弊,首在官员来源不正。捐纳盛行,有钱者皆可为官,这些冉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把捐官的本钱捞回来,盘剥百姓无孔不入。要治吏治,先堵住捐纳这条路。”
嘉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捐纳是朝廷用度的重要来源,一时之间很难废止。不过,朕可以下旨,严格甄别捐纳官员的操守和才能,劣者一概不用。但废止捐纳恐不可斜
德林心中一定。嘉庆能出这句话,明他至少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皇帝,不是完全的傀儡。
接下来,嘉庆又问了一些关于湖北前线的情况,德林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开玩笑,自己可是后世的文科研究生,论文字上的功夫,还会输给这些几百年前的古人?
嘉庆越听越满意,到最后,竟然亲自提起御笔,在德林呈上的另一份条陈上批了八个字:
“所奏可行,交部议覆。”
德林叩首谢恩,退出养心殿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改变嘉庆对自己看法这一关,算是过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嘉庆对殿内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下了密令,德林关于废除捐纳的话如有一个字传出去,在场所有人都将死无全尸。
但德林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嘉庆的赏识只是一张入场券,他要面对的敌人,是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是盘踞朝堂二十余年的和珅集团,是根深蒂固的祖制与偏见。
从紫禁城出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德林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寒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公子,”纪正策马迎上来,“皇上怎么?”
德林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后若隐若现,就像这个王朝的前途,看得见光,却摸不着。
“纪先生,”他忽然,“回府之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列出和珅一党所有官员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官职、籍贯、亲属、门生。越详细越好。”
纪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跳骤然加速。他惊诧无比,这个少年居然敢对和珅出手。
“公子,”纪正压低声音,“和珅树大根深,朝中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他深受太上皇的庇护,当初福大人在的时候就忌惮太上皇的反应,您确定现在就……”
德林打断了他:“不是现在。但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和珅的命,早则嘉庆三年,迟则嘉庆四年,必有一劫。但我要做的不是等着他死,而是让他的死,成为大清中心开始。”
马蹄声哒哒,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
德林回到福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整条胡同张灯结彩,福府大门洞开,两盏朱红纱灯高悬门楣,上书“大学士府”四个泥金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门前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台阶上铺了猩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二门。
福长安用来迎接自己的侄子,可见用心。
德林在门前下马,纪正和影子紧随其后。他抬头望了一眼那盏纱灯,心中微微一叹。福长安是个场面人,做任何事都要讲究排场。这样做的好处是让外人知道福家不是好惹的,坏处是太招摇了,容易惹人眼红。
“德林少爷回来了!”门口的厮撒腿往里面跑,一路高喊,“德林少爷到——!”
德林迈过门槛,沿甬道穿过一进院落,就见正厅灯火辉煌,十几桌酒席已经摆开。族中亲眷、朝中故旧、门生故吏坐了满满一堂,见德林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德林世兄,恭喜恭喜!”
“当阳一战,世兄替朝廷立了大功,前途无量啊!”
“虎父无犬子,福大人泉下有知,定当含笑!”
德林一一拱手回礼,笑容谦逊得体,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热络。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大厅,迅速锁定了主位上的人。
福长安坐在正中,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缎袍,头戴珊瑚顶子的暖帽,腰系金线丝绦,通身的气派赌是朝廷一品大员的架势。
他虽冉中年,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可目光扫过众人时,依然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
德林快走几步,到福长安面前,双手抱拳,屈膝跪下:“侄儿德林,叩见叔父。侄儿不孝,劳叔父挂念了。”
这是真心话。德林融合了原主的记忆,那种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他如今的灵魂是二十一世纪的陆晨然,但这具身体对福长安的孺慕之情真实而强烈。
福长安连忙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泪光:“好,好,长高了,也壮实了。湖北那边风沙大,没吃苦吧?”
“托叔父的福,一切安好。”
福长安拉着德林的手,朝众人笑道:“我这个侄儿,自幼丧父,我一直怕他不长进。如今看他在前线立了功,也算是能向三哥交代了。”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然而,就在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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