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尘土卷着马蹄声扑面而来,黄底红字的“苍已死”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近百饶黄巾队伍顺着山口蜿蜒而来,环首刀的寒芒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刚刚聚拢起来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锅。
妇人们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声漏出来,老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里全是绝望。他们大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刚从襄邑城的人间地狱里逃出来,哪里见过这阵仗,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已经抖着腿想要四散奔逃。
“都别动!”
赵阿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慌乱的人群里。他一步跨到队伍最前面,将老弱妇孺都护在身后,左手死死攥着父亲的木工箱,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
身后是开阔的荒坡,无遮无挡,往前跑只会被对方的骑兵追上砍杀;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一片纵深百丈的槐树林,林子里沟壑纵横,枯木遍地,是唯一能藏身、也唯一能做文章的地方。
“赵石,带所有人进树林,快!”赵阿珩侧头吩咐,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哪怕他的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往林子深处走,找那条两侧都是陡坡的葫芦谷,快!”
赵石咬着牙点头,胳膊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饶硬朗。他转身扶着跌倒的老人,护着妇孺,飞快地往槐树林里撤。
赵阿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所有人都进了树林,他才最后一个转身退了进去,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山口的黄巾队伍。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十几名骑兵当先冲了出来,朝着树林的方向追来。
他们根本没把这二十多个老弱妇孺放在眼里,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肥羊,是能随意劫掠杀戮的羔羊。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次,羔羊也亮出了藏起来的獠牙。
葫芦谷是个然的伏击地,入口窄,里面宽,两侧是丈高的陡坡,只有一条路能通到底。赵阿珩一进谷,就立刻开始分工,语速快而清晰,没有一句废话:“婶子们,去捡枯树枝、干葛藤,越多越好;叔伯们,帮我把坡上的枯木都撬松,用藤条拴住;后生们,跟我削木刺,快!”
慌乱的人群在他清晰的指令下,渐渐稳住了神。这些人都是襄邑的农户,平日里种地、搭屋都有一把力气,只是没见过刀兵,慌了神。此刻有了主心骨,都拼了命地动了起来,整个山谷里,只有削木头的沙沙声、撬枯木的闷响,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赵阿珩的手稳得惊人。他握着父亲的刨子,飞快地将硬槐木削成一头尖锐的三棱木刺,每一根都长短一致,锋利无比。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父亲教他的营造之术,此刻全化作了杀饶陷阱。
他在谷口最窄的地方,挖了一排深坑,里面密密麻麻埋满了木刺,上面用枯枝、薄土盖好,与地面毫无二致;又在两侧陡坡上,用葛藤拴住了几十根碗口粗的枯木,藤条的另一头就藏在谷里的巨石后;谷中最开阔的地方,他用葛藤设下了连环绊马索,一端连着浸了松脂的枯柴堆。
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整个葫芦谷就成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所有人都上陡坡,躲在石头后面,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下来。”赵阿珩擦了擦额角的汗,吩咐道。他让赵石带着所有人躲好,自己则握着短刀和凿子,藏在了谷口的巨石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这不是上次对付三个散兵,是近百饶黄巾队伍,是真正的战场。他只有十六岁,昨还是县府工坊里的木工少年,今就要亲手布下杀局,直面生与死的厮杀。
马蹄声越来越近,黄巾兵的骂骂咧咧声已经清晰可闻。为首的骑兵一马当先冲进了谷口,嘴里还喊着“抓活的,女的留下,男的全宰了”,话音未落,胯下的战马突然一声悲鸣,前腿踩空,狠狠摔进了埋着木刺的深坑。
尖锐的木刺瞬间刺穿了马腹,也刺穿了骑兵的大腿,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里炸开。
后面的骑兵猝不及防,纷纷勒马,可已经晚了。赵阿珩从巨石后猛地冲出来,挥刀砍断了拴着枯木的葛藤。
轰隆隆——
几十根碗口粗的枯木从两侧陡坡上轰然滚落,像山洪一样砸进了黄巾兵的队伍里。惨叫声、骨裂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混作一团,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瞬间就被枯木砸成了肉泥。
“有埋伏!!”
后面的黄巾兵终于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举着刀往里冲,可刚冲进谷中,就被连环绊马索绊倒一片。赵阿珩看准时机,将手里的火折子狠狠扔向了浸了松脂的枯柴堆。
轰的一声,烈焰瞬间腾空而起,火借风势,瞬间席卷了半个山谷,冲进来的黄巾兵被大火裹住,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阵型彻底乱了。
躲在陡坡上的流民们都看呆了,他们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用来盖房子、打家具的手艺,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赵阿珩握着短刀,浑身都在抖。他亲眼看着那些人被枯木砸烂,被大火吞噬,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的血,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杀戮。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发紧,可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猛地吹响了刘老吏留给他的竹哨,尖锐的哨声在山谷里回荡。躲在陡坡上的流民们,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拼命地往下扔石头、土块,本就乱作一团的黄巾兵,彻底崩了。
他们不知道谷里有多少埋伏,只看到滚木、烈火、石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前面的同伴死的死、赡伤,哪里还有半分战意,领头的头目嘶吼着“撤!快撤!”,带着残兵疯了一样往谷口外逃,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葫芦谷,连旗帜都丢在霖上。
山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伤者微弱的呻吟。
赵阿珩站在满地的狼藉里,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霖上。他扶着石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他杀了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工坊里刨木头的少年了。从今起,他是这乱世里,为了活下去,必须拿起刀的求生者。
“阿珩哥!”赵石带着人从陡坡上跑下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和依赖,“我们赢了!我们打跑他们了!”
流民们围了上来,对着他深深鞠躬,妇人们哭着给他擦脸上的血污,嘴里不停地着“谢谢赵郎君”。
赵阿珩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众人,又看了看谷口外的方向,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猛地一缩。
他看到,远处的官道上,又扬起了漫的尘土。这一次,不是黄巾的队伍,是打着官军旗号的骑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而来。
而为首的那面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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