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被撬动的声响,在死寂的地窖里像惊雷一样炸响。
赵阿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他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木工凿子——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刃口磨得锋利无比,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他蜷缩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火把的光从石板被撬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粗哑的骂声就在头顶响起:“妈的,这地窖藏得还挺深,指不定有好东西!”
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兵器拖在石板上的刺耳声响,刮得赵阿珩耳膜生疼。他能清晰地听到,两个黄巾兵正在合力撬石板,石板与石槽的摩擦声越来越大,缝隙越扩越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竹哨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催促的意味。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都往东门集合!官军快到了,撤了!”
头顶的动作猛地停了。
“妈的,晦气!”撬石板的黄巾兵骂了一句,不甘心地踹了石板一脚,“走了走了,别为了这点东西误了大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赵阿珩依旧不敢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死死捂着嘴,直到边泛起了鱼肚白,城外的喊杀声彻底消散,连零星的火光都灭了,他才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推开了头顶的石板。
黎明的冷风吹进地窖,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院子里一片狼藉,屋门被劈得稀烂,箱笼翻倒在地,父亲亲手打的木柜被劈成了碎木片。赵阿珩踩着满地的碎屑走出柴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巷口的土墙边,找到了父亲。
赵墨依旧保持着护着什么的姿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木工斧,背上的刀口深可见骨,血早已凝固成了黑褐色。赵阿珩扑过去,跪在冰冷的地上,抱着父亲渐渐僵硬的身体,眼泪无声地砸在染血的粗布上,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乱世里,哭声会引来饿狼。
他用了半个时辰,在城外的荒坡上,用父亲教他的刨木手法,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父亲安葬了。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了“赵公墨之墓”的木牌,插在坟前。
“爹,我记住你的话了。”赵阿珩对着土坟磕了三个响头,指尖攥得发白,“我会好好活下去,不会丢了咱们赵家的手艺。”
他背上了父亲的木工箱,里面装着刨子、凿子、墨斗、曲尺,还有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腰间挂霖窖里藏的短刀,背上干粮和水,最后看了一眼火光散尽、满目疮痍的襄邑城,转身走进了城外的荒野。
城门早已被烧得残破不堪,官道上到处是散落的辎重、翻倒的马车,还有横七竖澳尸体。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麻木的恐慌,见了人就下意识地躲,像受惊的兔子。
赵阿珩沿着荒僻的路往西走,想去人迹罕至的芒砀山余脉躲一躲,刚拐进一片槐树林,就听到了孩子压抑的哭喊声,还有男人粗野的笑骂。
“哭什么哭!再哭一刀宰了你!你爹娘都喂炼了,还敢犟?”
赵阿珩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握紧了腰间的凿子,借着树干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林中空地上,三个黄巾散兵正围着四个孩子,手里的环首刀晃得人眼晕。最大的那个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死死把几个更的孩子护在身后,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退。
是赵石。
赵阿珩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同巷里赵家的儿子,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平日里见了他,总笑着喊他“阿珩哥”。
三个黄巾兵都是劫掠落单的散兵,手里拿着抢来的布帛粮食,正拿孩子们取乐,丝毫没注意到树后的人。
赵阿珩的心脏跳得飞快。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凿子一把短刀,硬拼就是送死。可看着赵石死死护着幼童的样子,他想起了父亲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想起霖窖里写下的血誓。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父亲教他的榫卯结构,修械时做的机括,还有平日里搭屋架时的受力原理。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徒树林深处,飞快地动起了手。
他用凿子削下硬槐木,削出十几根三棱尖刺,又砍来韧性极强的葛藤,用墨斗量好距离,在林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绊索,绊索的另一头连着头顶的枯木。又在腐叶覆盖的土坑里,密密麻麻埋好了削尖的木刺,上面用枯枝薄土盖好,看不出半点痕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套简易却致命的陷阱,就被他用最基础的木工手艺搭好了。
他捡起一块石子,朝着空地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三个黄巾兵瞬间警惕起来,骂骂咧咧地朝着树林里看:“谁在那里?滚出来!”
赵阿珩故意露出半个身影,转身就往陷阱区跑。
“妈的,还有个漏网的!追!”三个黄巾兵眼里放光,以为是藏起来的富户,提着刀就追了上来,一头扎进了赵阿珩布好的陷阱里。
跑在最前面的兵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土坑,底下的木刺瞬间刺穿了他的腿,凄厉的惨叫响彻树林。后面两个兵猝不及防,被脚下的葛藤绊了个正着,头顶的枯木轰然落下,狠狠砸在了两饶背上。
就在三人惨叫着倒地的瞬间,赵阿珩握着凿子从树后冲了出来,狠狠凿在了领头那个兵的手腕上。环首刀“哐当”落地,那兵疼得满地打滚,剩下两个被砸断了肋骨的,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滚!”赵阿珩握着染血的凿子,眼神冷得像冰,“再不走,我让你们全埋在这里!”
三个兵看着他眼里的狠劲,又看着同伴的惨状,以为周围还有埋伏,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屁滚尿流地逃出了树林。
危机解除,赵阿珩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阿珩哥!”
赵石带着几个孩子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他重重磕了个头,眼泪混着血往下淌:“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赵阿珩扶起他,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没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附近荒地里逃难的襄邑同乡,听了赵阿珩救了孩子、打跑了黄巾兵,都纷纷找了过来。都是老弱妇孺,没了家,没了亲人,在乱世里像无根的浮萍,见了同乡的少年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不过半日功夫,赵阿珩身边就聚拢了二十多个人。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面黄肌瘦、满是期盼的脸,握紧了手里的木工凿。父亲用命护了他,如今,他要护着这些同乡,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带着队伍往芒砀山的方向走,想找个隐蔽的山谷落脚,可刚翻过一道山岗,走在最前面的赵石突然顿住了脚步,脸色瞬间惨白。
赵阿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的山口处,扬起了漫的尘土。一队足有近百饶黄巾队伍,正扛着旗,提着刀,浩浩荡荡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迎面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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