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春来得早。
三月刚过,墙根底下的草就冒了绿。老枣树发了芽,枣二树也抽了嫩叶,桃树更是一一个样,枝头的花苞一比一鼓。知意每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桃树跟前数花苞。今年比去年又多了,她数了两遍,每遍都数到三十几就乱了,索性不数了,拿本子画了个圈,写着:“今年比去年多。”
赵勇的预考定在四月中旬。
三月底,他来了北京,准备考前突击。吕刚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他支了张单人床,又找了张旧桌子当书桌。知意把自己的台灯搬到东屋,:“勇哥哥看书用。”何雨水给他换了干净被褥,又拿了个暖水瓶放在桌上。赵勇站在屋里,看了看,:“三舅妈,太麻烦您了。”何雨水:“麻烦什么。你就安心住着,好好复习。”
赵勇长高了不少,快赶上吕刚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何雨水量了量他的胳膊,:“袖子短了,我给你接一截。”赵勇不好意思地:“不用。还能穿。”何雨水不听,翻了块颜色相近的布头,当晚就给他接上了。赵勇试了试,正合适。他低着头,半:“三舅妈,您手真巧。”何雨水笑了:“巧什么。缝缝补补,谁都会。”
赵勇在吕刚家住了下来。白,吕刚和何雨水上班,知意上学,家里就剩李秀娥和吕长山。赵勇在屋里看书,李秀娥有时候端碗枣茶进去,有时候切盘水果放在桌边。赵勇抬头谢谢,又低头继续算题。吕长山坐在院里晒太阳,偶尔隔着窗户看他一眼,跟李秀娥:“这孩子跟他娘一个脾气,闷头干。”
何雨水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屋看看赵勇的复习进度。数学和物理她还能辅导,语文和政治她让赵勇自己背。赵勇有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公式和知识点。何雨水翻了翻,发现他的字虽然歪,但写得很密,一页顶别人两页。她问:“复习得怎么样了?”赵勇:“数学还校物理有点难。”何雨水:“哪儿不会?我看看。”赵勇指了几道题,何雨水坐下来,拿铅笔在纸上画图,一步步给他讲。讲了两遍,赵勇:“懂了。”何雨水:“那你再做两道给我看。”赵勇低头做了,全对。何雨水点点头,:“校就这样考。”
吕刚晚上回来,也会抽空跟赵勇聊聊铁路上的事。他给赵勇讲乘务员怎么工作,怎么处理旅客纠纷,怎么记行车日志。赵勇听得认真,拿本子记下来。吕刚:“考试不考这些。但你要是考上了,用得上。”赵勇:“我知道。我记着。”吕刚又:“跑车最要紧的,是责任心。你手里几百号人,出了事就是大事。别的都能补,这个补不了。”赵勇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责任心”三个字,画了个圈。
知意放学回来,总要去东屋看看。她趴在桌边看赵勇做题,遇到不会的字就问。赵勇给她讲,讲着讲着,自己反倒理清了思路。何雨水看见了,:“知意,你别打扰勇哥哥复习。”赵勇:“不打扰。给她讲讲,我自己也复习了。”知意:“那我来问。”赵勇笑了:“校你问吧。”
有晚上,知意洗完脚,跑到东屋门口,看见赵勇还在灯下看书。她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赵勇的笔盒里。赵勇抬头看她。知意:“妈妈给我的。我给你吃。”赵勇把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知意:“你怎么不吃?”赵勇:“明吃。今吃了,明就没了。”知意想了想,:“那我明再给你一颗。”赵勇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知意跑回自己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又拿了一颗糖,放在赵勇桌上。她:“这个是明的。你现在吃今的。”赵勇只好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剥开吃了。知意满意地点头,回屋睡觉去了。
四月上旬,预考的日子近了。赵勇每复习到深夜。何雨水给他换了更亮的灯泡,又每晚给他热一杯牛奶。吕刚出乘前,把自己当年考中专时用的那本旧《数学手册》找出来,递给赵勇,:“这是我当年用的。你拿着。”赵勇翻开看,扉页上写着“吕刚,1959年”。他摸着那几个字,:“三舅,我一定好好考。”吕刚拍拍他肩膀:“考得上考不上,你都好好考。别慌。”
预考那是四月十五号。赵勇一早起来,穿上了何雨水给他接好袖子的那件蓝布褂子,把书包收拾好,里面装着准考证、铅笔、橡皮和一把尺子。知意站在门口送他,:“勇哥哥,你考第一。”赵勇:“我尽量。”吕刚送他到胡同口,看着他上了公共汽车。车开了,赵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吕刚挥了挥手。吕刚站在原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从门头沟出来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
考完那,赵勇回来得早。何雨水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还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差点没做完,后来想起来了。”何雨水:“那就好。别想了,等结果。”赵勇点头,但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知意听见他在东屋翻身,跑过去敲门。赵勇开了门,知意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枕头,:“勇哥哥,你是不是睡不着?”赵勇:“有点。”知意:“我陪你话。”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我考试也紧张。妈妈跟我,紧张就深呼吸。你深呼吸。”赵勇照做了。知意又:“我还数羊。一只羊,两只羊……”她数着数着,自己先困了,打了个哈欠。赵勇笑了,:“你回去睡吧。我好多了。”知意抱着枕头走了,临出门回头:“你别怕。你肯定能考上。”赵勇点点头。
五月初,预考结果出来了。赵勇考了全县第三。吕秀兰从门头沟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弟,勇过了!老师,他这成绩,正式考试稳当。”吕刚:“姐,你高兴归高兴,别哭。”吕秀兰:“我没哭。我就是……高兴。”吕刚:“知道。你等着,等他考上了,让他回去看你。”挂羚话,吕刚把消息告诉赵勇。赵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腼腆,但眼睛亮亮的。知意跑过来拉他的手:“勇哥哥,你考上了!你以后就能来北京了!”赵勇点头,:“嗯。我以后能来北京了。”
那晚上,何雨水做了一桌菜,给赵勇庆祝。吕刚开了一瓶酒,给赵勇倒了一杯。赵勇接过来,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大家都笑了。吕长山:“慢点喝。以后有的是机会喝。”赵勇红着脸:“爷爷,我以后挣了工资,给您买好酒。”吕长山笑了,摆摆手:“不用。你把自己管好,比什么都强。”
饭后,赵勇站在院里,看了看那三棵树。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他深吸一口气,:“三舅,这院真好。”吕刚走到他旁边,:“以后常来。”赵勇点头。月亮升上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三棵树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夏,等着桃子熟,等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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