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的信是十一月初到的。
信比往常厚,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成绩单和一张黑白照片。成绩单上印着各科分数,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政治八十五,物理八十二。照片是赵勇在学校门口照的,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人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着笑。
吕刚把信看了两遍。赵勇在信里写:“三舅,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老师照这样下去,明年考中专没问题。我想考北京铁路运输学校,您行吗?我娘让我问问您的意见。她您在铁路上干了十几年,知道深浅。我想好了,要是考上了,毕业出来就跑车,跟您一样。”
吕刚把信收好,晚上回来跟何雨水了。何雨水:“这孩子有主意。你回信吧,把你知道的跟他讲讲。”吕刚:“我写。你帮我看看措辞,别太生硬。”何雨水笑了:“你写吧,不用我看。你写了几十年的信了。”
吕刚坐在桌前,摊开信纸,想了想,写道:
“勇:
信收到了。成绩不错,继续努力。铁路运输学校是中专,四年制,出来是大专待遇。考上了,头一年是基础课,语文数学物理都要学,还有一门专业课疆铁路概论’。第二年才开始学乘务、行车、票务这些。毕了业分配到客运段,先从实习生干起,跟车实习半年,然后才能正式上岗。
你要想好了,这行苦。跑车不分白黑夜,冬冻夏热,逢年过节最忙。但有一条好——踏实。你付出多少,车就给你多少。不会亏待你。
北京铁路运输学校在永定门外,离咱家不远。你要是考上了,周末就来家里住。你三舅妈给你做饭。你娘那边,我来跟她。
复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写信来问。数学和物理找你三舅妈,她比我强。语文和政治你自己背,别偷懒。
你现在是大伙子了,该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想好了,就去干。别回头。
三舅。十一月。”
写完,他念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封好信封,第二寄了出去。
信寄走之后,知意问:“爸爸,勇哥哥回信了吗?”吕刚:“信刚寄走,哪有那么快。”知意:“那他什么时候来北京?”吕刚:“他得先考试,考上了才能来。”知意:“那他一定得考上。”吕刚:“你这么盼他来?”知意:“他来了,就能帮我打桃子了。”吕刚笑了,原来是惦记这个。
十一月下旬,冷了。吕刚又出了两趟车,一趟短途,一趟国际线。国际线那趟回来,何雨水告诉他,何雨柱的饭馆又扩了一间。原来只有两间门面,现在把隔壁的空房租了下来,摆了十张桌子,还招了个工。何雨柱忙不过来,云把她表妹叫来帮忙。何雨水:“我哥这阵子精神好多了,嘴上不骂人了。”吕刚:“生意好,人就不骂了。”何雨水:“你别,他还真骂——骂那个新来的工手脚慢。”吕刚笑了。
十二月初,赵勇的回信到了。这回薄,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三舅,您的信收到了。我跟娘了,她同意我考。学校老师,明年春有预考,过了才能参加正式考试。我现在每晚上多学一个钟头。三舅妈的数学和物理,我记下了,有不会的再写信问。我想好了,考上了就来。您跟三舅妈,让她别太累。勇。”
吕刚把信念给何雨水听。何雨水:“这孩子懂事。”吕刚:“像他娘。”何雨水:“过年他来吧?”吕刚:“来。秀兰姐让他来住几。”何雨水:“那得给他准备点吃的。他正长身体。”吕刚:“你看着办。”
腊月,何雨水开始忙年。今年供应比前两年松了些,肉票多了一点。何雨水买了肉、买了鱼,又托吕刚从门头沟拉了一车白菜萝卜回来。院里那间棚子堆得满满当当。知意放了寒假,每帮何雨水干活。她学会了择菜、洗菜、擦桌子。何雨水:“你今年大一岁了,该多干点。”知意:“我明年还大一岁,干更多。”何雨水笑了:“那校等你长大了,这一摊都交给你。”知意:“我管不了这么多。我要当老师。”何雨水:“当老师也得会过日子。”知意想了想,:“那我学。”
腊月二十三,年。李秀娥照例祭灶,吕刚在院里放了一挂鞭。知意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探出头来看。何雨柱和云来了,带了几个菜。吕铁一家、吕铜一家也到了。院子里又摆开了两张桌子。吕长山坐在上首,知意挨着他坐。何雨水端了碗腊八粥给他,他喝了一口,:“今年的粥稠。”何雨水:“今年料多。”吕长山:“好。日子稠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知意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我给大家念一首诗。是我们语文课学的。”大家放下筷子看她。知意清了清嗓子,念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念完了,朝大家鞠了一躬。满院子人都拍手。吕长山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念得好。”何雨柱:“这丫头校将来准有出息。”知意挺着胸脯坐回去,何雨水给她夹了块鱼。
守岁的时候,知意困了,靠在何雨水怀里。何雨水轻声问:“知意,你新年有什么愿望?”知意迷迷糊糊地:“我想让勇哥哥考上学校。想桃结好多桃子。想爸爸每次跑车都平安回来。”何雨水听了,鼻子有点酸,把女儿搂紧了些。吕刚坐在旁边,听见了,没话,但伸手摸了摸知意的头。
外面鞭炮声零星响着。吕刚走到院里,看了看那三棵树。老枣树、枣二、桃,都在夜色里静默着,枝头上挂着红布条和几片没落的叶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屋里暖融融的。何雨水在灯下给知意剪指甲,知意已经睡着了,手摊在妈妈膝盖上。吕刚坐下来,看着这娘俩,觉得日子走到这里,安稳了。他想起赵勇的信,想起何雨水的“你写了几十年的信了”,想起知意念的诗。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一封信接一封信,一年接一年。他把手放在何雨水肩上,何雨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话。窗外,风把枣树枝吹得轻轻晃,像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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