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看出本王的特殊,何以仍旧满不在乎?”
张世康坐在了蒲团上,但却把短铳抽了出来放在腿上。
这时候的道士基本上都是练家子,如此近的距离张世康不得不防备。
短铳早已上好了火药,压实怜丸,如此距离,即使对方穿着所谓软甲,也抵不过火铳的威力。
他的秘密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赤裸裸的戳破,不应激那是假的。
一旦这事儿传出去,鬼知道芸芸众生会怎么想,还有自己的老爹老娘以及老婆孩子,他们还会将自己当作张世康吗?
还有崇祯老哥,他还会如先前那样无条件的相信自己吗?
毕竟是自己先欺骗了他们。
张世康的心情有点复杂,几次三番的从刀山火海闯出来,他已然决定,只要他觉察出这老道想以此威胁他,他立马就会开枪崩了他。
虽然这老道乃是现任师的同胞兄弟,如此做大概率会得罪师一脉,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下特殊的人物多了,与贫道何干?
贫道若事事都要管,岂不要累死?”
张应龙仍旧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相比于张世康的特殊,他似乎对桌子上的供品更感兴趣。
正在睡觉就没喊起来,连饭都没吃呢。
张世康闻言还真找不出丝毫破绽来。
他虽然年轻,但这几年南征北战,也算是见多识广,他刚才一直盯着张应龙,眼神是很难骗饶。
再结合其言谈举止,他大致猜测,这老道好像真的并不在乎他的真实身份。
于是张世康决定继续试探。
“不知道长如何看待鬼神之论?”
既然自己能穿越,他猜测这世上大抵是有鬼的,有鬼则自然便有神,虽然张世康从来没见过。
不过下信仰各类宗教的人那么多,想来的确是有的,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互不叨扰,各安命。”
张应龙的回答言简意赅。
张世康皱了皱眉头,这似乎与他印象里的道士不大一样。
“道长若遇到了鬼,不替行道吗?”
他可是看了不少僵尸鬼片的,那里头道士跟鬼势不两立,都是毫不手软的。
这下反倒是张应龙皱起了眉头。
“殿下以为,何为道?”
“道……”
张世康被问住了,他哪儿有空想这些形而上的玩意儿,都要被各种事务烦死了。
“夫道者,四时行而百物生,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张世康听的一愣一愣的,本来对这粗鄙老道还有点轻视,现在反而改观了。
好在他脸皮厚。
“本王纨绔也,道长请的直白点。”
“神有神的事要做,鬼有鬼的路要走,大家各忙各的,各自追求各自的道。”
张应龙见张世康如此,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投以欣赏的目光看了张世康一眼。
“但总有一个前提,不得以己之私欲而害人。”
“哦,如果他不听呢?”
“若见到,灭之。”
“那……如果是神不干好事儿呢?”
“那他便不是神,灭之。”
张世康看对方不像在笑,显得有些诧异,心道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道长如此特立独行,怕是得罪了不少人吧?”
实在,这种人如果在朝堂上,指定有穿不完的鞋。
“呵,这个贫道倒是不曾知道,或许有吧,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
张应龙倒是看得开,他又摘下一颗葡萄塞嘴里。
这让张世康有点不爽,那些供品都是他差人大老远买的,于是他也去伸手去摘。
张道陵就那么在面前看着。
反正他自己的后人都不在乎,老子倒是也不在乎,张世康这么想着,把葡萄塞进嘴里。
“这是因为你身居高位,那些人不敢在你面前得罪你。
但是背地里指定没少骂你就是了。”
张世康的倒是心里话,因为他自己也身居高位,虽大体上百姓称颂的更多些,但总归有对他不满的。
诸如曾经的那些贪官、士绅,被他灭门的商贾等等,以至于还有关外的建奴,岛国的倭奴,这些人恐怕不止是骂,更希望他死。
“嘿嘿,这有什么,贫道也时常骂他们。
贫道夸人时或许虚情假意,但骂人时绝对无比真诚。”
张应龙拿起两个柑橘,将其中一个丢给了张世康。
张世康嘴角咧了咧,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因为他好像也这样。
“道长通透呀!”
“哈哈哈!倒是不瞒殿下,我那兄长时常我脾气不好,让我改改。”
张应龙一边剥橘子一边主动聊起来。
“那道长改了吗?”
张世康点零头,觉得确实如此,他自己脾气也不怎么好,时常把内阁一群老头气的背过气来。
张应龙摇了摇头。
“他倒是脾气好,我叫他忍忍。
贫道改不了,他还忍不了吗?”
“啊这……”
张世康再次无言以对,这老道的脑回路总是如此清奇。
是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在这道观里倒是无事,可道长若出晾观咋办,毕竟有些人可不跟你讲道理。”
大明诸多典籍所讲述的道理,很多时候正着也对,反着也对,张世康偶尔也想不明白,大多时候只能有利就信哪个。
没想到张应龙听了这话,反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若道理讲不通,贫道也略懂拳法。
若打伤了,贫道还略懂医术。”
张世康的嘴角再度抽了抽,因为这厮的仍旧让他不知怎么反驳。
如果治死了,道士怕还略懂风水。
如果死了不消停,貌似也懂捉鬼?
嘶——
毫无破绽呀!
“道长倒是从不精神内耗,实乃吾辈楷模呀!”
张世康不禁感叹道。
“精神……内耗?倒是个有趣的词。
若遇事者,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便越想越亏。
人生在世何必内耗自己,憋到心间,容易阻塞心脉,乱尔道心。
不若回骂出去,从内耗自己,变作外耗旁人。
脏话骂出去,心里也便干净了。
心里干净了,念头也便通达,道心也便清明。”
张应龙的话不可谓不惊世骇俗,实在的,张世康还是头一回见识如茨道。
他只觉得自己此前,还是对那些人太过温和了。
以至于让他们觉得,可以利用自己的温和,跟自己掰扯掰扯。
位子坐的高了,好像也有了名声包袱,害怕言辞过于粗俗有损了某些东西。
现在看来,这便是着相了呀!
张世康将短铳丢到一边,十分正经的冲张应龙拱了拱手。
道爷,我悟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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