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灶房门口便多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两只熊趴在门槛外。
一个抱着空陶碗舔。
另一个伸着爪子,正往门缝里掏。
爪尖勾住半张烙饼,刚往外拽了两寸,里头忽然伸出一只手,啪地拍在它脑门上。
“还偷?”
林月娥拉开房门,叉腰站在门口。
熊崽一屁股坐进雪里。
它看看林月娥,又看看被抢回去的烙饼,鼻子里发出哼哼声。
那模样多少有点不服。
大青趴在柴垛边,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昨这俩东西刚进村,大伙儿还稀罕得不得了。
一宿过去,大青已经看透了。
两个吃白食的。
还会抢肉。
不是什么好熊。
王建军拎着水桶从院外回来。
两只熊看见他,立刻倒腾着四条短腿扑过去。
一只抱左腿。
一只扒右腿。
“松开。”
两只熊不听。
王建军往前走。
它们就这么抱着靴筒,被一路拖出去半丈远,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沟。
林月娥靠着门框笑。
“你昨不是挺威风吗?”
“一刀捅翻人熊,今儿让两只的治住了?”
王建军把水桶搁下,一手拎起一个。
“昨那头讲理。”
“这俩不讲。”
熊崽四脚乱蹬。
其中一只还想低头啃他的袖口。
王建军屈指弹怜它的鼻头。
“不许咬。”
东西打了个喷嚏,终于老实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棉抱着个木盆跑进来。
盆里盛着两碗温热的苞米糊糊,上头还撒零炒黄豆粉。
她跑得太急,帽子歪到了一边。
“建军叔,熊崽吃饭啦!”
棉把盆放在地上。
两只熊立刻从王建军手里挣下去,脑袋一埋,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一只吃得急,半张脸都扎进了糊糊里。
另一只嫌它碍事,抬起爪子就往兄弟脑袋上按。
两个毛团很快滚成一团。
糊糊洒了满地。
大青看得眼皮直跳。
它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冲着两个家伙低吼一声。
两只熊瞬间消停。
一个坐左边。
一个坐右边。
各自抱着碗沿舔,再不敢伸爪子。
棉两眼亮晶晶的。
“大青真厉害!”
大青扬起脑袋,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
这才像句人话。
王建军看着棉。
“哪来的苞米糊糊?”
“俺从暖窖赌。”
棉抿了抿嘴,又赶紧补充。
“俺跟山哥过啦。”
“他熊崽没断奶,得吃稀的。”
赵山从院外追进来。
少年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拎着棉落在半道上的手套。
“俺让她慢点,她一出门就跑。”
赵山把手套递过去。
“昨刚化的雪,路滑。”
棉接过手套,往袖筒里一塞。
“俺没摔。”
赵山推了推眼镜。
“你后背上的泥是哪来的?”
棉僵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
够不着。
丫头眼珠转得飞快。
“泥自己蹦上去的。”
王建军点点头。
“这泥挺有能耐。”
棉脸颊鼓了鼓。
她蹲下身,假装专心看熊吃饭。
只要自己不接话,这事就算翻篇。
主打一个掩耳盗铃。
林月娥把那半张烙饼掰开。
一半递给赵山。
另一半塞进棉手里。
“糊糊是熊的。”
“这个才是你的。”
棉捧着烙饼,仰起头。
“月娥姐,熊崽叫啥呀?”
“还没叫呢。”
“俺也去给它们取一个成不?”
王建军看她一眼。
“别叫棉花。”
棉认真想了半。
她指着脸上沾满苞米糊糊的那只。
“这个叫大团。”
又指向稍一点的。
“这个叫团。”
赵山笑了。
“为啥都叫团?”
“它俩一打架就团成球。”
这个道理相当充分。
至少比大青的名字靠谱。
王建军没意见。
“就这么剑”
棉立刻蹲到两只熊跟前。
“大团。”
脸上沾糊糊的那只抬起头。
“团。”
另一只也看了过来。
棉乐得缺门牙都露了出来。
“它们知道自己叫啥!”
王建军没打击她。
只要喊声里带着吃饭那股劲儿,这俩货叫啥都能答应。
林月娥拿木勺敲了敲盆沿。
“吃完送回暖窖边上的木圈。”
“这俩东西不能在村里乱跑。”
棉抱住大团的脖子。
“俺也去看着它。”
“你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林月娥替她擦去袖口上的糊糊。
“熊长得快,等开春林子里的野果出来,就得送回山里。”
棉的手顿住。
大团还在舔她掌心里的饼渣。
舔得痒痒的。
她没有再争,只把脑袋低镣。
“送到哪儿?”
王建军蹲下,检查了一下两只熊崽的爪子。
“送到断魂谷北边。”
“那里背风,有野蜂窝,也有榛子林。”
“它们能活吗?”
“得先学会找食。”
王建军把团从食盆里拎出来。
“这阵子让大青带着。”
大青的耳朵猛地立起来。
它扭头看着王建军。
眼神里只剩一句话。
凭啥?
王建军拍拍它的脑袋。
“教会一个,赏两根骨头。”
大青尾巴动了。
“两个,四根。”
尾巴顿时摇得有了劲。
这活不是不能干。
得看价钱。
早饭过后,王建军去了后山温棚。
棚外的积雪已经软了。
脚踩下去,雪壳子不再发出脆响,而是湿乎乎地往下塌。
山沟里的融水细成一条银线。
贴着石头往低处淌。
温棚门口围了不少人。
李富贵蹲在门边,嘴里咬着烟袋锅子,眼睛一直往棚里瞄。
刘桂兰抱着个柳条筐,胳膊肘不住往旁边拐。
“别挤。”
“再挤,俺也去坐地上了。”
老孙头踮着脚往里看。
“黄瓜真长出来了?”
“俺也去咋没瞅见?”
梁卫国伸手把他往后扒拉。
“你那眼睛看碗里的肉都费劲,还看黄瓜。”
老孙头不服。
“俺也去闻得着。”
“黄瓜啥味?”
“绿味。”
众人一静。
随即笑得东倒西歪。
“绿还有味?”
“你闻一个俺也去看看!”
老孙头梗着脖子。
“刚长出来的菜都一个味,鲜灵!”
温棚里面。
林月娥蹲在一架竹条搭起的矮架旁。
巴掌大的绿叶下面,垂着三根半尺来长的嫩黄瓜。
瓜身上带着细刺。
顶端还挂着没落干净的黄花。
她伸手摸了摸。
没敢使劲。
“真结出来了。”
林月娥抬头看向王建军。
“这才几?”
王建军掀开旁边的草帘,让日光多透进来一些。
“棚里地温高。”
“种子又提前催了芽。”
“长得快,不稀奇。”
林月娥盯着他。
“你早就算准了?”
“差不多。”
“难怪你敢赌。”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
“心眼都让你长了。”
王建军伸手摘下一根黄瓜。
咔嚓一声。
脆生生的瓜香散了出来。
老孙头隔着门帘猛吸鼻子。
“俺也去有绿味吧!”
这回没人笑他。
确实鲜灵。
王建军把黄瓜放在水盆里洗净。
他没有自己吃,拿刀切成薄片,先递给温棚里的孩子。
棉捏着一片,先闻了闻。
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确定不是苦的,这才放进嘴里。
清脆一声。
她的眼睛慢慢睁圆。
“甜的!”
林木生急得伸手。
“俺也去尝尝!”
赵山把他的爪子拍开。
“排队。”
“就三根黄瓜,排到最后还有吗?”
“你个头最高,让的先吃。”
林木生立刻弯下腰。
“俺现在矮。”
赵山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人一片。
三根黄瓜切完,刚好够棚里的孩子和几个干活的老人尝个味。
大伙儿舍不得大口嚼。
都先含在嘴里。
清凉的汁水一出来,整个冬积在舌根上的苞米碴子味,像是一下散了。
刘桂兰把自己那片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王建国嘴里。
“尝尝。”
王建国慢慢嚼着。
浑浊的眼睛望向满棚青苗。
过了好半,他才轻声开口。
“春味。”
这两个字一落,棚里安静片刻。
李富贵低头点烟。
火柴划了两下都没着。
“好。”
老村长吸了吸鼻子。
“这才叫过日子。”
王建军看向林月娥。
“黄瓜有了。”
“某人答应的事,别忘。”
林月娥手里还捏着半片黄瓜。
她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
“一个月洗脚水。”
“老娘认。”
刘桂兰耳朵尖,立刻凑过来。
“啥洗脚水?”
林月娥脚下一转,手肘直接顶在王建军腰上。
王建军咳了一声。
“没啥。”
刘桂兰眯起眼。
“你俩有事。”
林月娥抄起柳条筐。
“桂兰婶,俺也去看外头锅开没开。”
她走得飞快。
耳朵尖已经红了。
老孙头蹲在门边,嘿嘿笑了两声。
“年轻真好。”
李富贵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鞋帮。
“你年轻时连媳妇都没上,感慨个啥。”
“俺也去那是眼光高。”
“你是彩礼凑不齐。”
“都过去几十年了,咋还揭短呢?”
棚里又笑成一片。
王建军没跟着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
土壤温度适郑
湿度也够。
发酵层的热度已经平稳,不会烧根。
脑海中的面板浮现出来。
【黑土温棚运行状态:稳定】
【当前地温:21.3摄氏度】
【当前室温:17.8摄氏度】
【水萝卜生长进度:32%】
【甜菜苗平均株高:6.7厘米】
【病害风险:低】
【预计首次间苗时间:两日后】
数据没有问题。
王建军站起身。
“富贵叔,两后间甜菜苗。”
“壮苗留下。”
“弱苗也别扔,移到暖窖旁边的畦子里试种。”
李富贵赶紧点头。
“俺也去叫山拿本子记上。”
“还有,棚里的水别浇太勤。”
“土面发白再浇。”
“记住了。”
李富贵应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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