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阳光从磨坊窗棂斜切进来,志勇把弹簧刀插回腰间的皮套,刀柄上的铜箍泛着暗红色。蒋翠凤坐在算盘前,手指在铜珠上拨了一串数,珠子碰撞声清脆,你大哥来电话,乃蓬进城了,两辆骡车,往联络处方向。
志勇左臂的旧伤疤跳了一下,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寸,露出那道凸起的疤痕,车辙印深不深?
深,和你大哥描述的一样,车篷盖着黑布。蒋翠凤把一本灰账页收进铁皮匣,锁扣咔哒一响,阿明阿发在联络处后门守着,阿槐阿亮在渡口盯着乃蓬的窝。
志勇走到窗边,看着东门方向,阿肯下落有眉目了?
阿肯最后一次出现是上个月初八,在渡口赌馆赢了三把后突然离席,进里屋和老乌待了半刻钟,再没人见过他。蒋翠凤抽出一张纸条,老乌每午时出现,规律得很。
志勇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赢了钱突然离席——阿肯要么被送走,要么被埋了。他接过纸条,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老乌在赌馆?
蒋翠凤把一件灰布长衫扔给他,换上,这身短打太扎眼,乃蓬手下的人认得你。
志勇套好长衫,下摆遮住腰间的弹簧刀,走到门边,我出去后你把门锁了。
蒋翠凤拨了一下算盘,我比你知道怎么藏。
志勇推门走进阳光里,左臂的伤疤在热意里一跳一跳。他沿着巷口往东走,脚步不快,像是在闲逛。街边茶馆里阿明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水,眼神往联络处方向瞟了一下——乃蓬的车就停在斜对面,车辕上的象头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
志勇绕到后巷,阿发蹲在墙根下,手里握着一根稻草,正在剔牙,看见志勇过来,把稻草吐在地上,三哥,乃蓬进去有一刻钟了,车没动,赶车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守着。
志勇贴着墙根探头,车篷盖着黑布,四角扎得很紧。车里头有动静吗?
刚才车辕动了一下,像是里头有人翻身,但没出声。阿发压低声音,要摸上去看看吗?
志勇摇了摇头,牙根发酸,先摸清乃蓬跟谁接头。他看了眼色,我去渡口查阿肯,乃蓬出来你跟一段,看他去哪。
志勇往东门渡口走,左臂的伤疤在阳光下跳着。出东门时守军扫了他一眼,没拦,挥手放校
渡口附近有一条窄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木板房,阿槐从一扇门里探出头,压低声音,三哥,乃蓬的窝就在前头第三间,门口挂着一串干鱼。
志勇贴着墙根站住,看见第三间门口挂着一串晒得发白的干鱼,在风里轻轻晃着。里头有人吗?
两个生面孔,刚才在院子里走动,的是清迈口音,应该是乃蓬的手下。阿槐压低声音,阿亮发现后头有条暗道,通到渡口底下,能直接上船。
志勇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暗道通渡口——货可以不走城门,直接走水路。他看了眼那串干鱼,鱼身被风吹转,露出背面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刀尖划过,这划痕是暗号?
阿亮昨晚还没有,今早才出现的。阿槐压低声音,乃蓬可能已经在准备出货了,那两车米或许根本不走城门。
志勇左臂的筋猛地跳了一下,牙根发酸。乃蓬进联络处是幌子,真正的动作在渡口。他往渡口方向走,我去看看暗道,乃蓬如果回来,想办法拖住他。
渡口的河水浑黄,飘着几根烂木头,阿亮蹲在芦苇丛里,盯着水面上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三哥,暗道口就在那土包下头,水位退下去的时候能露出木梯,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出。
志勇蹲下来,盯着那块土包,水面上漂着一层桐油味的油花,明暗道涂了桐油防水。这条暗道通到哪?
通到渡口下游三十丈外的浅滩,那里有艘破船,船底是空的,货物可以从暗道直接送上船。阿槐从后头跟上来,威猜的商路比我们想的深,乃蓬这条线是长年的桩。
志勇站起身,左臂的筋还在跳。长年的桩——乃蓬去年八月收手,就是在建这条水路。阿肯的赌馆在哪?
前头巷口左转,叫金顺堂,老乌每午时出现。阿亮指着方向。
志勇沿着河堤往回走,左臂的伤疤在热意里一跳一跳。金顺堂的门脸很,只有一扇窄门,挂着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字,笔画已经模糊了。
他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光线很暗,弥漫着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几张桌子散在屋里,围着一群人,正在推牌九。志勇扫了一眼,认出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是象牙白的——老乌。
志勇在靠门的桌子旁坐下,要了碗茶水,碗沿缺了个口。他端着碗,目光落在老乌身上。
老乌正在和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话,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老乌两句,年轻茹一下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角放在桌上——月牙形的豁口,和之前那几枚一模一样。
志勇左臂的筋猛地跳了一下,牙根发酸。那枚铜角他认得,是威猜的标记。
老乌接过铜角,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站起身,往屋子后头的一扇门走去。年轻人没跟上去,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牌局。
志勇把茶水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起身跟上去,脚步很轻,长衫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后头是一条窄巷,通向一间更暗的屋子,老乌推门进去了。
志勇贴着墙根站住,左臂的伤疤跳得他牙根发酸。他听见屋子里传来两个人话声,一个是老乌,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清迈口音。
乃蓬那边已经接货了,两车米在联络处卸了一半,剩下一半今晚走水路。沙哑的声音。
阿肯呢?老乌问。
处理了,上个月初八埋在渡口下游的芦苇荡里,没人找得到。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威猜先生,象头线要换接头人,阿肯知道得太多,不能留。
志勇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左臂的筋猛地跳了一下。阿肯被灭口了,埋在芦苇荡里。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老乌的声音又响起来,乃蓬的新接头人是谁?
还不知道,威猜先生还没定,可能是老周,也可能是另外的人。沙哑的声音,但老周那边让盯紧了,他仿制印的事已经有人起疑,随时可能要弃。
志勇贴着墙根往后退,左臂的伤疤在阳光下发紧。阿肯死了,埋在芦苇荡里;乃蓬的新接头人还没定,老周可能被弃——这两条消息够大哥用了。
他转身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间暗屋的门,门缝里漏出一丝光线,老乌和那个沙哑声音的人还在里头话。
志勇走出金顺堂,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左臂的筋还在跳。阿槐从街角闪出来,压低声音,三哥,乃蓬出来了,带着骡车往北边去了,阿发跟在后面。
北边?志勇皱了皱眉,车上有什么变化?
车辙印还是很深,但阿发车上好像多了一个人,车辕往下沉了半寸。阿槐压低声音。
志勇左臂的筋猛地跳了一下,牙根发酸。多了一个人——乃蓬在联络处接上了接头人,现在带着两车米和接头人往北走。
北边是山区,只有一条骡马道,通到美斯乐方向,但半路有几条岔路。阿槐压低声音,要截吗?
志勇摇了摇头,后颈的热意往上窜了窜,不截,让他走,看他跟谁接头。他顿了顿,阿肯找到了,在渡口下游芦苇荡里,上个月初八就被埋了,威猜灭的口。
阿槐脸色变了变,没出声。
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左臂的伤疤在阳光下跳着,让阿发跟远些,别暴露。另外,派人去芦苇荡记下阿肯尸首的位置,别动。
阿槐点零头,转身往街角跑去。
志勇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色,巳时已过,午时将至。乃蓬带着两车米和一个神秘的接头人往北走了,阿肯死在芦苇荡里,老周随时可能被弃——这一局的账,比他想得沉。
他摸了摸腰间的弹簧刀,刀柄上的铜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左臂的旧伤疤又跳了一下,像是有根筋在提醒他——收网收了七分,还有三分,要等威猜把所有桩都露出来,再收。
磨坊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算盘声,珠子碰撞,清脆,像是蒋翠凤在数一笔还没到漳灰账。志勇转身往磨坊方向走,脚步不快,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北边方向,骡车的痕迹应该已经出了东门,往山里去了。乃蓬车上多的那个人是谁——老周,还是威猜埋得更深的桩?
志勇加快脚步,左臂的伤疤在午时的热意里一跳一跳。他必须赶在乃蓬消失在山路之前,把那个饶身份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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