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和曜从裂缝里走出来。沈映月的手里牵着源。源变成了她的模样，白衣服，长头发，黑眼睛。她看着院，看着老槐树，看着石桌，看着躺椅，看着茶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镜中世界里没有树，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茶壶。只有山，水，房子，人。她很惊讶，原来世界可以这么丰富。
青萝看着源那张和沈映月一模一样的脸，愣了一下，但没有问。她转身回了厨房，又端着一碗汤圆出来了。这次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把碗递给源。“吃吧。”源接过碗，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甜的，芝麻馅的，甜得她嗓子发腻。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青萝看着她，也笑了。“不谢。”
那晚上，沈映月在万象之书的第一百二十五页上画了一幅画——一个院，一棵老槐树，一张石桌，一把躺椅，一杯茶。树下站着十二个人——她，沈碧，沈薇，曜，虚，青萝，沈青，希，源，还有书写者。书写者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不是真人，是沈映月根据洞壁上的壁画画的。她画他，是因为她觉得他也应该在这里。他是万象之书的书写者，万界的创造者。他创造了万界，却没有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替他画了一个家。在院，在老槐树下，在家人中间。他不再是孤独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银白色的树冠落下来，落在书皮上，“万象”两个字在光中闪闪发亮。沈映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刚刚好。她笑了，对着空气举了举。“喝吗？”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好。
第一百二十六页不是翻到的，是撕下来的。不是沈映月撕的，是书自己把自己撕了。那夜里她正在睡觉，忽然听到纸页撕裂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折断。她猛地坐起来，看到万象之书平摊在枕边，第一百二十五页和第一百二十七页之间空了一个缺口，第一百二十六页不见了。书页的边缘不是撕裂的，是齐整的，像被刀裁开的。书自己把自己裁掉了，把第一百二十六页扔到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把书捧到灯下，缺口的边缘在光中微微发亮，不是纸的颜色，是光的颜色。金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焰。她伸出手摸了摸，指尖烫了一下，缩回来。缺口在愈合，从边缘向中心，像伤口在长肉。书在把自己缝起来，把第一百二十六页的存在从记忆中抹去。书不想让她看到那一页。
曜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爬上床，趴在缺口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书在害怕。不是怕我们，是怕那一页。那一页写了不该写的东西。书想把它删掉，但删不掉。写上去的字，擦不掉。书只能把那一页撕掉，扔到找不到的地方。但扔不掉。那一页还在，在书里，在书的记忆里。书忘不了。”
沈映月问他那一页写了什么。曜摇了摇头。“听不到。书把那一页封起来了。声音传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写了什么。它写了‘结束’。不是万界的结束，是书的结束。书写完那一页，就没有下一页了。书不想结束，就把那一页撕了。但撕了不等于没写。写了就是写了，结束就是结束。书在骗自己。”
沈映月的手在发抖。万象之书要结束了？那万界呢？万界也会结束吗？曜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悲伤。“书是万界的根。书结束了，万界就枯萎了。不是一下子枯萎，是慢慢枯萎。像树缺水，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一片一片地落。最后，树干空了，风一吹就断了。”
沈映月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书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书慢慢变温了，但缺口的边缘还是凉的。那个伤口不愈合了，因为伤口是书自己撕的。它不想愈合，因为愈合了，它就忘了。它不想忘。它想记住那一页，记住“结束”。结束也是一种存在。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书里。书里的世界还在，那些挂在树上的世界还在发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静止。但它们都在，一个都没少。书没有结束，万界没有枯萎。因为书的结束不是写出来的，是读出来的。没有人读“结束”，“结束”就不存在。她不读那一页，书就不会结束。
她睁开眼睛，把书放在枕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那一夜她没有睡，一直看着那个缺口。缺口在慢慢变，从巴掌大变成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指甲盖大。亮的时候，缺口完全合拢了。第一百二十五页和第一百二十七页紧紧挨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但沈映月知道，第一百二十六页还在。在书的记忆里，在曜的耳朵里，在她不敢触碰的恐惧里。
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页的缝隙里，在每一个字的笔画里，在每一滴泪的水渍里。它是结束，也是开始。没有结束，就没有开始。没有开始，就没有万界，没有院，没有老槐树，没有她。她接受了“结束”的存在。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还在的每一，每一页，每一个字。
青萝端着汤圆进来，看到沈映月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她把汤圆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沈映月的额头。不烫，凉的。青萝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沈映月摇了摇头，坐起来，端起汤圆碗，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甜的，芝麻馅的，甜得嗓子发腻。她咽下去，把空碗还给青萝。“谢谢。”青萝接过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书的事，我知道了。曜告诉我了。书要结束，就让它结束吧。我们还在。只要我们在，书就没有结束。我们是书的一部分，书是我们的一部分。”
沈映月看着青萝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曜的头发。她笑了。“你得对。只要我们在，书就没有结束。”
那晚上，沈映月在万象之书的第一百二十七页上画了一幅画——一个院，一棵老槐树，一张石桌，一把躺椅，一杯茶。树下站着十三个人——她，沈碧，沈薇，曜，虚，青萝，沈青，希，源，书写者，还有书。书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自己出现在画里的。它躺在石桌上，翻开着，纸页上是那个已经愈合的缺口。缺口处有一行字，很，很密，像蚂蚁。沈映月凑近了看，是“结束”两个字。但“结束”的旁边还有两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结束”不同，歪歪扭扭的，像孩子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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