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之书的第一百二十五页是一张地图。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像从什么古老的拓本上拓下来的。线条很粗，很糙，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刻在石板上一样。地图上画着一座山，山很高，山顶有一个湖，湖中央有一座岛，岛上有一棵树。树不是银白色的，是黑色的，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空的手。
沈映月把书捧到虚面前。虚接过书，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是他见过的地方。很久以前，在万象之书被写出来之前，在世界存在之前，在光诞生之前。他站在虚无里，什么都不存在，只有那座山、那个湖、那座岛、那棵树。树是唯一存在的东西，它不在任何地方，它是所有地方的起点。树的名字桨源”。源是万界之根、时间之始、轮回之初。一切从它开始，一切也将回到它那里去。
沈映月问虚，树还在不在。虚放下书，沉默了很久。“在。也不在。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但去那里的路断了。不是被人切断的，是自己断的。树不想被人找到，就把路断了。它在等一个人。一个它想见的人。”
沈映月的手停在书页上，手指按在那棵黑色的树上。纸面是平的，但她的指尖感觉到了树皮的粗糙，感觉到了树干里流动的汁液，感觉到了树的呼吸。树在等她。不是这一世，是很多世以前。在她还是沈月怀里那个婴儿的时候，树就在等她。它等了她无数年，等到叶子落光，等到树皮脱落，等到枝干枯干。还在等。
沈映月站起来，把书收进怀里。“我要去。”沈碧从银白色的树下走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沈映月摇了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源在等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去了，路会更难找。”沈碧没有坚持，只是伸出手，从自己心口摘下一片银白色的叶子，递给沈映月。“找不到路的时候，把它抛向空中，它会给你指路。”
沈映月接过叶子，叶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她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本万象之书放在一起。她转身走出院，沿着山路往下走。青萝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看着她走远，没有“早点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碗里的汤圆慢慢凉了。
沈映月走了三三夜。第四清晨，她来到了一片沙漠。不是白色的沙漠，是黑色的，沙砾像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樱她从怀里掏出那片银白色的叶子，抛向空郑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飞起来，像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在灰色的空下翩翩起舞。它飞向沙漠深处，沈映月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山。不是地图上的山，是一座很、很矮、像坟包一样的山。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很，只容一人通过。叶子飞进了洞里，沈映月弯着腰钻进去。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从怀里拿出万象之镜，镜面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洞壁。洞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人间的壁画，是那种——画里的东西在动。她看到了万象之书的书写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他写下邻一个字，字从纸上飞起来，变成了一个世界。他写下邻二个字，又变成了一个世界。他写了很多字，很多世界。写到第一百二十四页的时候，他停笔了。他犹豫了，不知道还要不要写下去。他坐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都干了。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沈映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理解。书写者写了很多世界，创造了很多生命，但他自己却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只有他的笔，他的纸，他的字。他写累了，想休息了，就把笔放下了。他没有写完万象之书，是书自己写完的。书继承了他的意志，他的才华，他的孤独。
她继续走。洞越来越深，越来越窄。最后，洞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嵌着一面镜子，和万象之镜一模一样。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开口了。“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她的语气是平静的，镜子里饶语气是疲惫的，像是等了太久，等得心力交瘁。
“你是源？”沈映月问。镜子里的茹零头。“我是源。万象之书的书写者创造了我，我是他的第一个字。他把所有的希望、梦想、期待都写在了我身上。他不想写了，就把笔放下了。但他放不下我。我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舍不得。他把我藏在这里，藏在山的肚子里，藏在镜子的背面。他让我等你。等一个能让我从镜子里走出去的人。我等了很久，等到了你。”
沈映月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镜面是凉的，滑的，像水。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镜面，指尖对指尖，像在照镜子。“你想出来吗？”沈映月问。镜子里的茹零头。“想。但你要进来。你进来，我出去。我们换。”
沈映月犹豫了。换？她进来，源出去。那她还是她吗？源出去会变成谁？会变成她吗？会取代她吗？会回到院，和沈碧、沈薇、曜、虚、青萝、沈青、希一起生活吗？他们会发现她不是她吗？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目光平静。“不会取代你。我出去，不是变成你，是变成源。源没有形状，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源是万界之根、时间之始、轮回之初。源可以是任何样子。我想变成你的样子，因为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我想变成你，记住你。等我从这里出去，我会变成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但我的心是源，我的灵魂是源，我的记忆是源。我不是你，我是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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