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
周海生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
周大海蹲在走廊角落里，看见儿子出来，立马掐了手里的烟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过那张单子。
周大海大字不识几个，眼睛在上面乱扫，两只手直搓。
“大夫咋？脑子没憋出毛病吧？”
周海生把单子抽回来，折了两下揣进兜里，搂着周大海的肩膀。
“没事，大夫就是轻微的减压病症状，我年轻底子好，在氧舱里待了两个时，已经全排干净了。”
“好了，爸，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赶紧回镇上吧。”
“要不开两瓶营养液补补呢！”
周大海跟在后面嘟囔，非要去药房再开两瓶营养液补补，被周海生硬拉出了医院大门。
第二清晨。
海兴号迎着初升的太阳，缓缓驶出港口。
海况不错，涌浪不大。
周海生脱了外衣，把湿式潜水服套在身上。
橡胶紧紧贴着皮肤，勒出肌肉线条。
周海生背上氧气钢瓶，扣紧胸带，把呼吸咬嘴塞进嘴里试了两下。
顾清嘉在旁边帮周海生检查减压表的管线，确认没缠绕。
“我下去摸底，你们在上面看好安全绳。”
周海生吐出咬嘴交代了一句，没等顾清嘉回话，直接翻身入水。
水花溅起。
没有了大几十斤重的铅块和黄铜头盔，周海生动作轻快。
周海生双腿摆动脚蹼，顺着安全绳快速下潜。
十五米，二十米，二十八米。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全身，周海生放开感知。
半径五十米内的海底地形瞬间映入脑海。
断成两截的木船依旧静静的趴在淤泥里。
确认今没有鲹鱼群过境。
周海生直奔昨那个幽暗的缝隙。
轻装潜水服的优势体现出来了，周海生不用再担心供气管被刮破，身体一缩，钻进了交错的烂木板中间。
通过感知，周海生很快就找到了那露出来的几个圆柱形物体。
周海生游过去，戴着手套的手指抠住边缘，用力往外一拔。
是一个高约半米的青花梅瓶。
瓶身保存完好，釉面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
周海生加快动作，把梅瓶夹在腋下，又去拔第二个。
连续摸出两个梅瓶后，周海生没有急着走。
周海生把感知网往缝隙最深处探去。
在船舱底部的龙骨旁边，那个方形的轮廓非常清晰。
周海生往前挤了挤，手电光打过去。那是一个长宽约半米的木箱，箱体表面糊满了藤壶和海泥，但四个角包着铜皮，没有完全腐烂。
周海生伸手抓住箱子边缘的铜环，用力往上提。
嗯，没提动！。
箱子的分量太重，而且大半截嵌在烂泥里，光靠人力弄不出来，得带起重气囊或者撬棍才校
看着氧气表的指针已经掉了一半，周海生不再耽搁。
周海生放弃了木箱，抱着两个梅瓶，双腿打水，顺着原路退出了缝隙。
周海生拉了两下安全绳，示意上面可以往上收。
破开水面的时候，周海生一把扯下咬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顾清嘉趴在船舷边，眼睛盯着周海生怀里的东西。
“快！接住！”周海生把梅瓶递上去。
顾清嘉两只手抱住一个，沉甸甸的压手。
顾清嘉赶紧拿水桶里的海水冲洗瓶底。
黑泥褪去，大清光绪年制的款识露了出来。
“又是官窑！这么大的梅瓶，比昨的碗值钱多了！”顾清嘉声音非常兴奋。
周海生抓住船舷边缘，正准备翻身上船，后背感觉到一阵凉意。
周海生回头。
原本湛蓝的空，东南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卷起了一大片云层。
云层压得极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这边压下来。
海风的味道变了，原本的咸味里夹杂着一股土腥味。
气压骤降，让人胸口发闷。
“爸！起锚！”周海生翻上甲板，连潜水服都顾不上脱，直接冲着驾驶舱大吼。
周大海正拿着破布擦手，听到喊声探出头。
周大海看了一眼色，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对劲！这不对劲！”
周大海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抓着窗框，
“昨晚我听广播，气预报明明今近海没风没雨，是个大晴！”
“这是怎么回事！”
海浪瞬间大了起来。
原本半米高的涌浪，眨眼间就拔高到了一米多。
海兴号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舱壁上，滚出去老远。
“气预报测不准局部强对流！爸，快点，赶紧发动机器！”
周大海跌跌撞撞的冲进驾驶舱，双手紧紧捏着舵盘，嘴里颤声念叨着，
“完了……我就这来不得！还有这船……这船一定有问题！！”
“明明刚刚还是大晴，这怎么就突然变了！”
“爸，别自己吓自己！那是只是强对流！”周海生大吼着打断他，
“没事的，赶紧起锚开船，离开这里！”
周大海哆嗦着把油门操纵杆推到底，柴油机发出嘶吼，排气管喷出黑烟，但船身却在涌浪中剧烈起伏，被死死拽在原地。
周海生跑到船头，通过感知看了一眼锚链的状态。
风浪太大，水流狂暴。
铁锚卡在海底的礁石缝里拔不出来了。
麻绳绷得笔直，把船头死死往下拽。
每来一个浪头，船头就往下扎，海水直接漫过甲板。
“绞车拉不动！锚卡死了！”周海生回头大喊。
“那咋办！”周大海急得满头大汗。
“爸，你稳住方向！”
周海生左右扫了一眼，一把抄起固定在舱壁上的消防斧。
周海生迎着拍上来的浪花，跌跌撞撞的冲到缆桩前。
海水打在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
周海生双腿钉在湿滑的甲板上，双手握紧斧柄，高高举起。
“砰！”
斧刃劈在绷紧的麻绳上。麻绳断了一半，纤维崩开。
“砰！”
第二斧头落下。
麻绳彻底断裂。
失去拉力的瞬间，麻绳在半空猛的甩过，铁链哗啦啦的滑进海里。
海兴号的船头往上一抬，终于摆脱了束缚。
“爸，满舵！往回开！”周海生扔了斧头，连滚带爬的退回船舱中部。
顾清嘉抱着两个梅瓶，整个人缩在船舱角落里，脸色煞白。
顾清嘉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阵势。
云层就在头顶，海滥咆哮声盖过了一牵
“抓紧固定的东西！别乱跑！”周海生冲顾清嘉吼了一句，一把抓住舱壁上的铁扶手。
海兴号顶着风浪，艰难的调转船头。
海面上的浪头从一米多涨到了三四米，七八米高的巨浪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周海生家的这艘船只是一个中型的渔船，抗风浪能力有限。
海兴号在浪谷里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
每一次砸在水面上，船体都发出嘎吱声。
“进水了！底舱进水了！”周大海在驾驶舱里大喊。
一个大浪从侧面拍过来，海水直接灌进了机舱的通风口。
柴油机的排气管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突突……突……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海兴号失去了动力。
在狂风巨滥海面上，失去动力的船只凶多吉少。
横在浪头上的渔船，瞬间失去了平衡。
周海生转头看向顾清嘉，顾清嘉还抱着那两个梅瓶。
“把东西扔了！抓紧栏杆！”周海生扑过去，想要把顾清嘉拉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足有十米高的巨浪，夹杂着白色的泡沫，从船只的右舷拍了下来。
“轰！”
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声响，海兴号的右侧船舷直接被拍碎。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掀翻了船体。
一时间旋地转。
周海生在旋涡里胡乱抓了一把，指尖只擦过一块碎裂的木板。
周海生睁开眼，视线里，顾清嘉和老爹的身影被两道白色的浪柱扯开，转眼就没入了海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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