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毫无征兆的变得狂乱起来。
周海生脑子文一下，赶紧查看是什么情况。
五十米半径的感知网里，那片密集的流线型轮廓正贴着海底游动，速度飞快。
其中的个体，体型接近一米，头部钝圆，尾鳍宽大。
是鲹鱼群。
九十年代的野生鲹鱼群，尤其是这种体型的牛港鲹，成百上千条聚集在一起，这种恐怖的集群冲刺，足以把挡路的东西撞碎。
更危险的是，周海生身上连着供气管。
一旦鱼群冲撞，管子缠绕或者破裂，在这二十八米深的海底，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樱
随着水流的推背感越来越强，周围的泥沙开始被卷起，视线变得异常浑浊。
周海生想躲。
但他身上套着厚重的潜水服，腰里还挂着三十斤的铅块，在脚下满是烂泥的情况下。
每挪动半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不行，来不及了。
鱼群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二十米范围。
周海生咬紧牙关，反手想要解腰间的配重带。
但是三十斤铅块卡在三个粗糙的铜扣里，水流的冲击让身体不停摇晃，根本使不上力。
幸阅是，周海生戴着橡胶手套，手指笨拙的抠住了最左边那个铜扣。
随后深吸一口气，抵住头盔内部，大拇指死死按住卡榫，用力往外一掰。
咔哒。
一块十斤的铅块脱落，砸进脚下的淤泥里，瞬间被泥沙吞没。
身体的重量减去三分之一。
周海生借着水流的推力，双脚用力一蹬，往旁边那根粗大的断裂桅杆后方倒去。
呼啦啦！
刚藏好大半个身子，第一条鲹鱼就擦着头盔冲了过去。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一米的牛港鲹，背部呈青灰色，宽大的尾鳍猛地一摆，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直接抽在周海生的肩膀上。
紧接着，更多的大鱼冲了过来。
几百条大鱼首尾相连，形成了一道海底激流。
水流带着巨大的撕扯力使供气管被扯得笔直，
吱嘎！
橡胶管在头盔接口处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海生死死抓着桅杆边缘，不让自己移动。
随后，周海生看到几条体型的鲹鱼撞在残骸的木板上，腐朽的木板直接断裂，木屑在水中乱飞。
不能让它们继续在这片区域乱窜，一旦撞断供气管，必死无疑。
周海生空出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根半米长的金属探杆。
三十斤的铅块少了一块，身体在水流中变得极不稳定。
周海生只能用左手死死的抠住桅杆上一道裂缝，指甲几乎要透过橡胶手套掐进木头里。
前方一米外，一截生锈的铁木龙骨斜插在烂泥里。
周海生咬紧牙关，抡起右臂。
深海的水压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阻力极大。
金属探杆狠狠砸在龙骨上。
当！
一声短促的闷响，在水下快速传播。
要知道声音在水下传播的速度差不多是空气中的四倍。
这沉闷的撞击声化作一股强烈的震动，顺着水流猛地推开。
周海生感觉自己的耳膜跟着鼓胀了一下，双眼也有些酸涩。
但是这一下，也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前方的鱼群前端，明显出现了滞涩。
见到有效，周海生借着水流的回旋力，再次抡起探杆。
当！当！当！
连续的重击。
金属与硬木碰撞产生的低频震动，在二十八米深的海底形成了一道声波屏障。
鲹鱼群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高频震动极为敏福
原本笔直冲锋的鱼群前端，猛地向右侧偏转。
庞大的鱼群擦着沉船残骸的边缘，打了个急转弯，卷起漫浑浊的泥沙，朝着另一片水域游去。
海面上。
海兴号随着涌浪剧烈摇晃，船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周叔！管子！管子绷紧了！”顾清嘉一把抓住船舷，紧张的指着供气管。
周大海也看到了，那根黄色的供气管原本是松弛的漂在水面上，此刻却突然像被什么巨力死死拽住。
管身在海面上切出一道白浪，绷得笔直，甚至拉得船身都往一侧倾斜了少许。
顾清嘉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去抓固定在缆桩上的安全绳，
“快拉他上来！底下肯定出事了！”
“别动！”周大海大喝一声。
他一把拍开顾清嘉的手，感受着绳子上的力道。
绳子绷得很紧，随着水流不停的颤动，但并没有传来约定的、连续三下的求救信号。
“底下应该是起大流了，或者是碰上了大鱼群过境。”
周大海常年在海上讨生活，脸色虽然难看，但脑子很清醒，
“现在绝对不能硬拉。”
“可是管子都快断了！”顾清嘉眼眶发红。
“那也不行，他在底下挂着三十斤的铅块，你要是现在硬拽，管子一旦缠在礁石上，或者人被卡在沉船缝隙里，这一下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指着旁边轰轰作响的空压机，
“你去盯死气压表！只要指针还在绿区，气没断，人就活着。”
“没信号，就不能碰这根绳子！”
水下二十八米。
鱼群散去，水流重新平缓。
周海生靠在桅杆上，大口喘气。
头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又被呼吸吹散。
周海生看了一眼防水表。
下潜已经十六分钟。
刚才的剧烈运动消耗了大量体力，心脏剧烈跳动。
不能再拖了。
转身，视线重新落向那个幽暗的缝隙。
刚才那群牛港鲹卷起的乱流，反而帮了大忙。
覆盖在缝隙表面几十年的厚重淤泥被冲刷掉了一层。
几个圆柱形的轮廓大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周海生手脚并用，半跪在烂泥里，挪到缝隙前。
橡胶手套隔绝了温度，但触感依然清晰。
指尖先是碰到了一层滑腻的海泥，稍微用力往下压，就摸到了坚硬的弧面。
十分光滑和周围长满藤壶的烂木头完全不同。
周海生五指张开，抠住物件的边缘，手腕发力，左右晃动了两下，硬生生从泥窝里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闷响。
海水倒灌进泥坑，带起一团浑浊。
周海生把东西拿到头盔前。
光线很暗，表面糊满了黑泥，但在边缘处，海水冲刷出了一抹深色的蓝色花纹。
周海生心中一喜，直接把东西塞进腰间的网兜。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些物件互相粘连在一起，周海生不敢硬掰，只挑那些松动且完整的拿。
一口气摸了五个，整个网兜沉甸甸的坠在腰侧。
周海生看着时间差不多有半个多时了。
此时他已经到达压力极限了，再待下去有得减压病的风险。
周海生直起身，抓住那根黄色的安全绳。
一，二，三。
用力连拽三下。
海面上，周大海手里的绳子传来清晰的三次顿挫。
“拉！”周大海吼了一声。
顾清嘉赶紧凑过去，打开机器开始把绳子往上收。
“慢点，压着点速度！”周大海一边倒手，一边盯着水面，
“底下压强大，起得太快肺受不了。”
两人配合着空压机的节奏，一米一米的往上拉。
水下。
周海生配合着上面的拉力，双脚蹬踏海水，慢慢上浮。
水压一点点减。
周围的光线从墨绿逐渐变成浅蓝。
十分钟后。
哗啦。
一个硕大的黄铜头盔破开水面。
“上来了！”
顾清嘉喊了一声，赶紧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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